金秋九月,神京秋意正浓。
在乡试落幕的十余日时间里,无数考生士子、连同一家老小,都在漫长煎熬的等候著揭榜的那一刻。
无数年的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这便是寒门登天、子弟立身的唯一捷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忐忑难安。
唯独荣国府內,气氛截然相反。
没有焦急的等待,只有静謐与淡然。
只因府中赴考的两人,一人心知考不上,一个心知考得上。
荣禧堂內,依旧檀香裊裊。
贾代善端坐主位,正神色沉稳的喝著茶水。
史夫人坐於一旁,双手微捻帕子,表现出清晰可见的紧张。
贾政、贾敏坐於客位右侧前后,司马懿与妻子张瑶並肩落座客位左侧。
此刻满室寂然,皆在等候今日秋闈放榜的最终消息。
满堂之中,唯独贾政脊背微塌,头颅低垂,脸上满是一股颓丧之色。
他知道此番秋闈,自己必然落第。
数日之前,吏部的相关文书已然送入府中。
是正式调任为官的文书,命他下月赴工部报到,出任工部员外郎一职。
是了,大兄此前所提的建议,父亲贾代善已经找义忠亲王办妥了。
陛下果然没有丝毫犹豫的同意了此事,而且还是特事特办的哪一种。
直接破格恩赏给了他一个官职,如今就只等著时间一到去上任了。
旁人看来,贾府二度出仕、子弟登朝,是天大的喜事,足以稳住家族摇摇欲坠的声望。
可唯独贾政心中,满是苦涩与不甘。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毕生所求,是科甲正途、金榜题名,凭自身才学立身朝堂,而非靠家族荫蔽。
这份破格恩赐的员外郎官职,看似安稳体面。
但实则彻底斩断了他的科举之路,断了他躋身清流、立足朝堂的正道根基。
往后前程已然肉眼可见,终究受限出身桎梏,难有什么大作为。
一旁的贾敏见他鬱鬱寡欢、颓靡不振。
便轻声温言劝慰道:“二兄何必如此消沉,你马上就是工部的员外郎了,该当欢喜才是啊。”
贾政闻言,脑袋却埋得更低了。
喉咙发堵,无言以对。
坐在对面的司马懿,將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一眼便看出了贾政心中所想。
继而正色道:“政弟,此番若非你挺身而出,稳住家族声望,贾府此前漫天流言蜚语,不知还要流传多久,你可是我贾府的功臣吶。”
此前贾府流言四起、朝野非议,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相关部门也是反应极快,顺势借贾政破格授官一事,向天下昭示贾府后继有人、依旧深得陛下信任,继而很快便平息了满城流言。
一般普遍百姓自然不知道,这举人当官与祖荫当官的区別。
他们只知道,贾家又有后辈当大官了,应该是不会倒了,所以这谣言自然很快就没了。
而这一切,本就在司马懿的算计之中,在他看来此次目的已经达成。
散播流言,从来不是为了毁家,而是为了示弱求生。
好在陛下心底种下一颗“贾府孱弱、需適度保全”的种子,从旁暗示皇帝贾家其实很脆弱。
至於贾政因此而谋了一个官职,那就是一个顺带的事情。
毕竟这谣言若是在继续传下去的话,很可能就要真的不受控了,会真正影响到贾家的根基。
这好事与坏事之间,其实相差並不是那么大。
“这”
待贾政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原本垮掉的胸膛也再次挺了起来,黯淡的双眼更是重新亮起微光。
是啊。
是我贾政捨弃个人科举执念,换家族安稳存续,这份取捨与担当,已然足够立身。
片刻之间,他心中的鬱结与不甘,尽数消散大半。
而这一幕,也都清晰的落在了,坐在上首位处贾代善的眼里,
他不由暗自深深看著从容淡然的长子,內心之中充满了复杂与震惊。 他没想到,赦儿就这样简单一两句话,便让政儿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
隨即他突然发现,如今的赦儿已经变得让他都不认识了。
这份洞察人心、拿捏人性的本事,太过可怕。
寻常人百句宽慰,不及他轻言一语。
贾代善心中暗自轻嘆。
这般微察秋毫、洞悉人心的城府手段,连征战半生、又沉浮朝堂数十年的自己都自愧不如。
放眼整个神京,怕是也只有当今圣上、当朝首辅,以及过世的史老太公,才有这般通透心性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也更加確定。
月余前那场席捲神京、直指贾府的漫天流言,绝不可能是凭空巧合,必然与脱胎换骨的贾赦脱不开干係。
可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段时日贾赦深居简出、几乎未曾踏出过府门,究竟是如何搅动满城舆论?
陡然间,一道灵光猛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听说流言初起之地,正是御林军驻地!
而起势节点,恰好是王家父子登门、敲定贾王两府联姻之后!
剎那之间,所有线索串联闭环,真相豁然开朗。
是王子腾!
定然是赦儿暗中授意王子腾,借御林军人脉悄然造势,不动声色的散播此谣言!
好一个不动声色、暗流布局!
好一个洗尽铅华、大彻大悟!
昔日紈絝,一朝蜕变,竟藏著这般深沉城府、雷霆手段!
古人诚不欺我,顽絝顿悟,便是蛟龙潜渊、锋芒初露。
“中了!中了!赦二爷高中举人了!”
就在满堂思绪翻涌之际,一道急促狂喜的呼喊声,自院外陡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