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凤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透著仓皇。豹哥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伸手虚引着我：“小林兄弟，走，楼上办公室坐坐，哥有话跟你唠唠。”
我没吭声，抬脚跟上。穿过依旧窃窃私语的大厅，那些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黏在背上，像细密的针。二楼的办公室和楼下的浮华截然不同，黑檀木办公桌擦得锃亮，墙上挂著一幅看不出名堂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个关公像，透著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豹哥反手带上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竟是第一次抬手摘掉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
我目光微凝。
那副墨镜豹哥几乎从不离身，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包厢里，也总架在脸上，透著几分阴鸷。此刻墨镜摘下，他右眼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暴露出来——那疤痕约莫两寸长，从眼角斜斜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的痕迹依稀可见，想来当年伤得极重。
难怪他从不摘墨镜。
豹哥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道疤，嘴角的笑容却更甚，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这疤是年轻时候混江湖留下的，不好看，就总戴着墨镜遮著。
他说著，从抽屉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我。我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吞云吐雾间，语气越发热络：“小林兄弟，以前是哥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往后你在这会所里，就是哥的兄弟！”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十足的诚意：“哥寻思著，给你升个职，做技师部的主管，工资翻倍，再给你配两个小弟打下手，你看怎么样？”
升职加薪。
这四个字落在旁人耳里，怕是要欣喜若狂。毕竟在这会所里，技师主管算得上是实权职位，不用再低声下气地伺候人，还能拿丰厚的提成。
可我心里却没半分波澜。我来这会所，不过是为了挣点钱给家里翻修屋顶，给妹妹凑学费，从没想过要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更何况，这职位是靠着周姐的面子得来的，不是我自己挣的，拿着也不踏实。
我微微躬身，语气平静：“豹哥，多谢抬举。但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个技师，靠手艺吃饭，这主管的位置，我怕是担不起。
豹哥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他打量了我几秒，见我神色坦荡，不似作伪，竟笑了起来，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好！好一个靠手艺吃饭！哥没看错你！”
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行，你不愿做主管，哥不勉强。往后在会所里，谁要是敢给你脸色，你尽管跟哥说，哥替你撑腰！”
我道了声谢，没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
走出办公室，楼下的喧嚣依旧，可我却没了停留的心思。兜里的钱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攒了许久的小费，今天出门前，我特意去金店挑了一枚纯金戒指——那是给达叔的。
达叔是会所里的老技师，也是我的师父。，是他手把手教我按摩的手艺，没有达叔，我现在怕是还在大山里种地，喝着西北风。
我没回宿舍，直接拐进了会所后面的老巷子。达叔在巷尾租了个小院子，种著几盆月季，日子过得清净。
推门进去时，达叔正坐在院子里摆弄他的鸟笼。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我，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快步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的首饰盒，递到他面前：“达叔，这是我给您买的，您戴上试试。”
达叔愣了愣，打开盒子，看到那枚亮闪闪的金戒指，眼睛瞬间亮了。他颤巍巍地拿起戒指，套在自己的食指上，大小正好。他反复摩挲著戒指，眼眶微微发红，拍着我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小子，没白疼你！叔没看走眼！”
他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拎出一瓶茅台，脸上满是豪气：“今天高兴！咱爷俩不醉不归！”
酒菜很快摆上了桌，几碟家常小炒，一瓶醇香的白酒。我给达叔满上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带着几分暖意。
酒过三巡，达叔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小林啊，你是不是觉得苏芮琪那姑娘，有点势利？”
我愣了愣，没说话。
达叔给自己又满上一杯，声音低沉了些：“你不知道，苏芮琪也是苦命人。她老家在农村，弟弟得了重病，要一大笔钱治病。豹哥抓住了她的把柄，逼着她来会所做经理，替他招揽客户。这些年，她没少受豹哥的气，可她从来没坑过底下的技师。”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豹哥觊觎她很久了，可这姑娘性子烈，宁死不从，豹哥也没辙。”
我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苏芮琪那副干练势利的模样背后，还有这样的苦衷。
达叔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叔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不会错。你小子看苏芮琪的眼神，不一样。那姑娘对你，也有意思。”
我的脸瞬间发烫，刚想辩解，却被达叔抬手打断。
他的脸色陡然严肃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郑重：“但是小林，你记住，千万别小看豹哥！”
“那道疤，是他当年为了抢地盘，被人砍的。他能有今天的地位，手上沾的血不少。”达叔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忌惮，“他现在对你客客气气，是因为周姐。可周姐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豹哥这个人，心眼小，记仇，远比你想象的要狠毒。你和苏芮琪的事，千万要藏好，别让他看出端倪。”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月季的花香，却让我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酒杯里的酒，瞬间变得苦涩起来。
👉&128073; 当前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