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休息日,我收工后特意绕去菜市场,挑了达叔最爱的酱牛肉、卤猪耳和盐水花生,又拎了两斤他喝惯的散装高粱酒,朝着城中闹中取静的会所后院走去。
达叔已退出江湖,如今住在城里高端会所后侧的独门小院里。小院不大,却被他打理得格外精致,院里种满了月季、茉莉、栀子和几株腊梅,四季都有花香,推开斑驳的木栅栏,满院生机扑面而来,与前面喧嚣的会所,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着草药与花香的味道。达叔正坐在院角的老藤椅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褂子,头发花白稀疏,身形比上次见面又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愈发深邃。可看见我拎着酒菜进来,他原本平静的脸瞬间绽开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小枫来了!”达叔撑著藤椅扶手慢慢起身,脚步还算稳,只是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
我快步上前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笑着道:“师父,今天难得休息,给您带了口酒和菜。”
石桌石凳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花盆里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垂在桌边,风一吹,淡淡花香绕着鼻尖。我摆好卤味、花生,拧开高粱酒,透明的酒液倒进玻璃杯,浓烈却醇厚的酒香瞬间散开。
“你这孩子,总破费。”达叔嘴上责怪,眼睛却笑得眯成一条缝,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干枯温热的手掌满是疼爱。
他拿起老年机,手指有些笨拙地拨通了电话,声音提高了几分:“芮琪,小枫来了,你快过来一趟,一起吃点东西。”
我心里轻轻一动,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苏芮琪,是达叔半路照拂的姑娘,也是我藏在心底的人。我们俩都是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的人,跟着达叔学本事、过日子,心意早已相通,却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没几分钟,小院的门被轻轻推开,苏芮琪拎着一袋新鲜水果走进来,扎着简单的低马尾,眉眼清秀,看见我时,脸颊微微一红。
“快坐,就等你了。”达叔乐呵呵地招手。
苏芮琪挨着我坐下,肩膀轻轻擦过我的手臂,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清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达叔端起酒杯,先抿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酒够劲,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酒强多了。”他夹了一块卤牛肉慢慢嚼著,目光在我和苏芮琪脸上来回打转,原本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多了几分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
我和苏芮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下了筷子。
达叔又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半杯,酒液沾湿了他花白的胡须,他也没顾得上擦,手指紧紧攥著杯壁,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今天叫你们俩过来,是有件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必须跟你们说清楚——这事,关乎你们俩一辈子。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们都怕豹哥,对吧?”达叔提起这个名字,身子微微发颤,眼底翻涌著愤怒、心疼与悔恨,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本就消瘦的脸颊因为喝酒涌上一片潮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我点点头。豹哥是这片地下圈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也是我和苏芮琪的老板,苏芮琪为了救重病的弟弟,被逼答应嫁给他。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扎在我们所有人心里。
“你们以为他天生就是吃这碗狠饭的?”达叔猛地一拍石桌,酒杯震得叮当作响,院里的花瓣都轻轻落了几片,“他是我捡回来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和苏芮琪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达叔喘著粗气,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掉下来,他又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三十多年前,大雪天,我在火车站垃圾桶旁捡到他,冻得只剩一口气,瘦得像只流浪猫。我那时候还在做理疗,没成家,就把他带回身边,给他吃给他穿,教他做人,教他推拿的手艺,我是把他当亲儿子养啊!”
他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手指紧紧攥著酒杯,指节泛白,浑身都在轻轻发抖:“我想着,让他踏踏实实学门手艺,一辈子安稳过日子,不用在底层摸爬滚打。可我瞎了眼,没教好他!他长大了嫌辛苦、嫌赚钱慢,跟着混混走邪路,打架、赌钱、放高利贷,什么脏事烂事都敢做!我骂过、打过、把他赶出家门,可他翅膀硬了,根本不听!”
达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佝偻下去,脸憋得通红,我连忙起身给他拍背,递过一杯温水。他喝了几口,缓过劲,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消瘦凹陷的脸颊,砸在石桌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我后来彻底退了出来,手艺只传给林枫一个人,就是怕再教出心术不正的东西,毁了这门吃饭的本事。”达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左一右,紧紧握住我和苏芮琪的手。
他的手干枯、温热、力道极大,像是要把所有的疼爱与坚定都传给我们。苏芮琪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眼泪早已决堤,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
“林枫,芮琪,你们俩跟我时间不算最长,可在我心里,早就是我亲孩子了。”达叔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尽的心疼,“我看得明明白白,你们俩互相喜欢,眼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芮琪为了弟弟答应豹哥,是往火坑里跳;林枫你本分踏实,靠手艺吃饭,你们俩才是天生一对!”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回手,抓起酒杯又要喝,被我轻轻按住。可达叔不管不顾,一把推开我的手,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也毫不在意,梗著脖子,带着当年老江湖的硬气:“你们放心,这事我来解决!豹哥是我养大的,他就算再狠,也得敬我这最后一分情!找机会我亲自去找他,把话挑明!”
“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