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哥的车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我扶著斑驳的土墙缓缓站直,晚风卷著巷子里的潮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滚烫的执拗。
我不想听他的话滚回老家躲著,可城市里处处都是豹哥的势力,平台订单被全部停掉,出门便有眼线盯着,连靠近苏芮琪的机会都被掐得死死的。硬扛只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也会连累到她。思来一晚,我最终还是买了返乡的车票——不是妥协,是暂避锋芒,也是想借着家里的安稳,好好理清接下来的路。
两年未归,大巴车一路驶出钢筋水泥的丛林,穿过连绵的青山,往大山深处驶去。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青峦叠嶂,柏油路变成蜿蜒的盘山土路,尾气的味道被草木清香取代,连空气都变得清甜温润。
车停在乡镇口,我背着理疗工具包,踩着熟悉的石板路往村里走。山路弯弯,溪水叮咚,田埂上的野草长得茂盛,远处炊烟袅袅,鸡鸣犬吠隐约传来,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我从小到大的记忆。
离家越近,心跳就越快。
两年前,苏芮琪把我带出大山,这两年凭手艺在城里站稳脚跟,让爸妈和妹妹过上好日子。这两年吃的苦、受的委屈、忍的屈辱,从未跟家里提过半个字,每次打电话都只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工作顺利,吃得好住得好,不让他们担心。
如今狼狈归来,心里难免酸涩,可更多的,是归巢的踏实。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道瘦小却灵动的身影就飞奔了过来,扎着高马尾,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眉眼弯弯,一眼就能看出是我疼到大的妹妹林晓。
“哥!哥你回来了!”
她扑进我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撞退一步,声音又脆又亮,满是欣喜。我下意识抱住她,才惊觉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已经长到我肩膀高了,眉眼长开了,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健康麦色,鲜活又明亮。
“哥,你可算回来了,阿妈天天念叨你!”林晓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睛亮晶晶的,“你瘦了,是不是在城里太累了?”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多说城里的糟心事,只问:“阿爸阿妈呢?”
“在家呢!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在门口望了!”
妹妹拽着我往家跑,转过一道山弯,那座我记忆里低矮破旧、雨天漏雨的土坯房,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砖瓦房,白墙红瓦,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还砌了小花坛,种著家里常见的月季和指甲花。
我猛地顿住脚步,愣在原地。
爸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阿妈头发添了几缕银丝,脸上却满是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温柔了;阿爸依旧沉默寡言,可看着我的眼神,藏不住的欣喜与心疼。
“小枫!你可回来了!”阿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掌裹着我,温度滚烫,她反复摸着我的手背,眼眶瞬间就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阿爸,阿妈”我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哽咽,“这房子”
“还不是你!”阿妈拍了拍我的手,语气带着嗔怪,却满是骄傲,“你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们舍不得花,攒了大半年,你又托村里的叔伯带钱回来,说一定要把老房子翻盖了。你阿爸天天盯着施工,忙活了两个多月,总算盖好了!”
我心头一酸。
那些在城里熬夜接单、忍气吞声挣来的钱,钱确实挣得不少,但不敢都寄回了家里,怕阿爸阿妈以为我钱来的不正道,如今看着眼前崭新的房子,看着爸妈脸上踏实的笑容,所有的委屈和辛苦,一瞬间都值了。
阿爸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先进屋。”
话不多,却厚重得让我鼻尖发酸。
屋里更是收拾得窗明几净,新打的木桌木椅,铺着干净的粗布桌布,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摆放整齐,里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连被褥都是新的。阿妈早早就炖了土鸡,锅里煮著腊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是我魂牵梦绕的家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阿妈不停往我碗里夹菜,鸡腿、腊肉、土鸡蛋,堆得满满一碗,生怕我在城里吃不好,回来饿肚子。妹妹坐在旁边,叽叽喳喳跟我说著村里的新鲜事,说谁家娶了媳妇,说山上的野果熟了,说她考试考了第几名。
我安静地听着,一口口吃著熟悉的饭菜,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散开。城里的勾心斗角、豹哥的威胁、金钱的利诱、感情的焦灼,在这一刻,全都被大山的宁静和家人的温暖隔绝在外。
夜里,我躺在宽敞暖和的新炕上,没有城市的霓虹闪烁,没有刺耳的车鸣,只有窗外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稳得让人想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两年来从未有过的安逸。
每天睡到自然醒,清晨被院子里的鸡鸣叫醒,推开窗就是漫山的翠绿,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早上帮阿爸去山上放牛,踩着晨露走在山路上,听着溪水流动,看着云雾绕山,心里的浮躁一点点被抚平。
下午跟着阿妈去菜园子里摘菜,黄瓜、豆角、西红柿、青菜,一畦畦长得郁郁葱葱,随手摘一根黄瓜,擦一擦就能吃,清甜脆嫩。妹妹放学回来,会拉着我去山上摘野枣、采蘑菇,一路蹦蹦跳跳,笑声洒在山路上。
爸妈从不多问我在城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得出来我心里有事,却只默默陪着我,用最朴素的方式疼我。阿妈会给我缝补磨破的衣服,阿爸会带我去山里砍些干柴,默默把我屋里的火烧得更旺。
他们不问我挣了多少钱,不问我有没有出息,只盼着我平安、健康、开心。
这份不加任何杂质的爱,像大山一样厚重安稳,一点点治愈着我在城里被磋磨得疲惫不堪的心。
我偶尔会拿出手机,看着苏芮琪的头像发呆,心底依旧牵挂,却不再像在城里那样焦躁不安。豹哥的一个月期限还在走,可我不再害怕,不再慌乱。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