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让刘广义来了一趟,把米脂城外那四五百亩滩地的情况问了问。
刘广义说那片地确实荒着,靠着无定河,土质还行,但灌溉渠要重新挖,荒地翻一遍也要时间。
林禾让他先把地丈量出来,等需要的时候随时能分。
这件事安排下去之后,他去了一趟顺风快递分号,让孟掌柜留意从西安来的消息里有没有关于杨鹤招抚高迎祥的风声。
孟掌柜当天下午就回了话:西安城里有流言了,说杨督师私下招抚了庆阳的流寇,朝廷正在派人核查,兵部那边有人弹劾杨鹤“擅自主张,无视军令”。
林禾听完没有作声。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洪承畴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四月底的一天,洪承畴的公文到了。
公文措辞没有直接提杨鹤的名字,但每句话都指向了延安府西面的防务变动。
公文上说榆林镇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西征剿匪,延安府作为侧翼必须保持戒备,不得擅自与西面任何势力”私下接触”
”私下接触”四个字写在正式公文里,意思很清楚。
林禾把公文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没有回。
当天傍晚贺虎从外面回来,说府衙后门那个杂役又去了茶馆,等的人换了。
这次是一个西安口音的人,两个人说了几句就散了,那个西安口音的人当晚就出城往西走了。
林禾听完之后没有多说,让贺虎继续盯着。
郑怀仁在跟西安方向来的人联系,杨鹤在庆阳招抚高迎祥的消息西安已经传开了,郑怀仁的人从这个时间点过来,不会是好事。
五月初的时候杨鹤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信比上一封短,字迹也更紧:”朝廷批文未下,高迎祥部已现骚动。其部下一头领擅自率千馀人往东移动,逼近延安府西境。本督已派人前去劝阻,若劝阻无效,你自做决断。”
林禾看完信,把地图拉出来看了一眼。
延安府西境离甘泉还有一段距离,但千馀人往东移动已经很近了。
他让贺虎往西面加了两组斥候,日夜盯着庆阳方向的动静。
两天之后斥候回报:
那一千多人确实往东走了,但走到甘泉外围停了下来,没有靠近县城,在城外塬梁上扎了营。
高迎祥派了人来劝,两边隔着营地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那千馀人掉头往西走了,撤了回去。
林禾收到消息之后松了口气。
高迎祥暂时还压得住他的部下,但这次骚动说明杨鹤手里的银子不能及时到位,流民就随时可能再反。
当天下午周吏又来了一趟延安府,这次带来的消息比前几次都坏:
”杨督师的折子在兵部被压了。陈奇瑜在朝中说杨鹤招抚无功,纵寇入陕,要求朝廷立即撤回杨鹤的招抚专权。圣上还没有表态,但风向往不好了。”
林禾听完之后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高迎祥那边知道这个消息吗?”
”还不知道。但纸包不住火。”
周吏走了之后,林禾在正堂里站了很久。
杨鹤的折子被兵部压住,陈奇瑜在朝中发力,高迎祥如果知道朝廷不批银粮,那一万三千人随时会反。
杨鹤招抚高迎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赌注。
他铺开纸给杨鹤写了一封信,措辞尽量平稳:
”甘泉以西斥候回报,高部骚动已平息。延安府西境暂稳。米脂滩地已丈量完毕,随时可分。若督师有需,可随时调遣。”
信送出去之后他把杨鹤那封说”银粮不足”的信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铁皮匣子里。
他合上匣子的时候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上锁,站起来去了校场。
六月初,高迎祥又反了。
消息是贺虎的斥候从甘泉方向带回来的。
高迎祥部在庆阳城北重新竖了旗号,一万多人整队往东推进,前锋已经越过了甘泉西面的塬梁,沿途几个庄子被扫了,粮食和牲口被征走,百姓往东逃了大半。
同时到的是杨鹤的信。
信很短,字迹比前几次潦草得多,有些字笔画没写完就收了笔:”银粮未到,高部已反。本督数日未眠,已无计可施。你守好甘泉,不要往西面送兵。杨。”
林禾把信看完,搁在案上,铺开地图看了看。
高迎祥的人从庆阳方向往东推,速度不快,但前锋已经过了甘泉西面。
甘泉知县吕大人的告急文书正在路上。
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跟上次打王嘉胤的时候差不多,但高迎祥比王嘉胤的人多得多。
”让高杰和巴尔斯的人从米脂前移到甘泉北面,跟上次一样,在塬梁上扎营。左光先的五百人整装待命,听城头信号。”
刘铁柱去传令之后,林禾在案前坐下来,写了一封公文给榆林镇。
公文写得很简单:”高迎祥部已反,前锋逼近甘泉。延安府已调兵布防,请抚台大人指示。”
他没有提杨鹤一个字。
公文发出去之后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六月的日头晒在背上发烫,他站在枣树底下,蝉声从树冠里传出来聒噪地响着。
当天夜里甘泉知县的告急文书到了。
吕知县写得很急:”城外有万人列阵,旗号高,城头已见。城墙北豁尚未完全修复,若攻城,难撑一日。恳请林都司速发援兵。”
林禾把告急文书看完,没有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延安府城滑到甘泉,又滑到保安、庆阳。
高迎祥跟王嘉胤的路数不一样,王嘉胤打甘泉是三千人攻一个县,高迎祥是一万多人推过来,沿线各个县城都要遭殃。
他回到案前坐下,把明天要用的军令一张一张写好。
骑兵营先动,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