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拴柱从米脂来了。
他顾不上歇息,进门之后就从怀里掏出一本帐簿递给林禾:“大人,煤窑那边新生产的蜂窝煤已经存了好几个库!”
“安塞的煤窑我也安排人开挖,今后供应府城的煤炭不用走无定河水路再转陆路了!”
“另外县衙的房顶漏了两处,我已经找人修好了,花了二十两银子,帐上都记着呢。”
林禾翻了翻帐簿,数字都对得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帐簿还给拴柱。
“继续存着,越多越好。冬天还长,须求量比往年更大。”
“不过,也要确保工坊那边不能断,铁匠一旦停了,眈误不起。”
拴柱应了一声,然后汇报米脂县其他事情。
包括米脂土豆、红薯和麦子的产出,以及火路堡、无定河码头的情况,同时还说了婉娘和苏日娜的情况。
“两位嫂子和小公子一切安好,大人不用担心。”
林禾点点头,说道:“你来一趟不容易,晚上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栓柱答应了一声,然后站在那里,搓了搓手,尤豫了一下,低声问:“大人,听说榆林和延安又换人了?”
林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恩,换人了!洪大人升了三边总督,张大人接了榆林巡抚,都是熟人,不必担心!”
拴柱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缓和了不少。
晚上林禾叫来贺虎、刘铁柱、石头、左光先、张康还有赵四海等一众亲信,跟栓柱小聚了一会,赵永年也被林禾叫上。
陈子龙得知消息,脸色阴冷,暗记在心!
又过了几天,洪承畴离开榆林镇,赶赴临夏上任。
之前杨鹤三边总督府设在西安,虽然远离宁夏、甘肃、榆林三镇,但有驿站传递消息,倒也能指挥。
现在驿站裁了,三边总督府不得不迁到方便三镇的地方。
因此,洪承畴没有经过延安府,他只给林禾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将来会重用林禾,并给予林禾勉励等客套之语!
林禾没有放在心,他关心的是曹文诏的行军路线。
贺虎的斥候来报,曹文诏的人马已经过了太原,正往黄河方向走。
按照这个速度,过完年之后就要到了。
据闻,曹文诏经过太原的时候,因索要粮饷之事与太原府的通判沉秉忠发生口角。
曹文诏是皇帝的良将没错,但也可能是地方官的噩梦。
到时候他进入延安府,会是什么局面,谁也说不准。
当天夜里,林禾让左光先把府城的粮仓和军械库重新盘点了一遍。
他拿着帐册,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笔数目都看清楚,记在心里。
除夕那天,林禾回了米脂。
进城的时候是午后,街面上已经贴满了红纸,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在门板上,浆糊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
有几家铺子门口挂了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红色的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空气里飘着煮肉的香味,混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气息,暖融融的,让人心里踏实。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攥着零散的鞭炮,时不时扔一个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欢笑。
他骑马到了县衙门口,拴柱和王斗两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见他来了,王斗快步迎上来,亲自把马缰绳接过去,拍了拍马脖子,牵去后院喂料。
栓柱跟在林禾后面,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婉娘在正堂门口站着。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绒绒的里衬,头发绾得整整齐齐,一根银簪横插过去,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上下打量了林禾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落到腰间,最后说了一句:“阿禾哥,你瘦了!”
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门。
苏日娜端着一碗热汤从灶间出来。
碗沿烫手,她用一块旧布垫着端过来的,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指尖捏着耳垂降温,然后退到婉娘身后站了,低着头,眼角却在偷偷看林禾。
林禾坐下来喝汤。
汤是鸡汤,炖了不知道多久,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底下是滚烫的汤汁。
他一勺一勺地喝着,热气扑在脸上,把一路上的寒气都逼了出来,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喝了大半碗,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婉娘在对面坐下,手里抱着林平安。
眼睛黑亮亮的,象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许久不见的父亲。
林平安看着林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整个人往他那边够,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象是在喊人,又象是在撒娇。
林禾放下碗,伸手柄孩子接过来。
林平安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然后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五个小指头像五颗豆子,牢牢扣住就不松了。
另一只手则伸上去摸林禾的下巴,那里冒出了几天没刮的胡茬,扎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当天晚上,拴柱、王斗、周青、满仓、侯勇、孙和鼎、崔大锤、张康等人轮流来拜年。
他们在廊下站成一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身上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
虽然都是粗布衣裳,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
拴柱当上了县令,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周青和侯勇在火路堡和黑风寨轮换守了一年,两个人看起来都比去年壮实了。
孙和鼎手指上还有火药灼过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粉末,但眼神比去年亮了很多,显然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了底气。
林禾让婉娘替他给大家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