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堡县城比林禾预想的安静,或者说死气沉沉。
城门开着,城门口连一个守兵都没有。
张康带队走进城门的时候马蹄踏在石板上声音空旷地回荡着,街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关着,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就缩回去了。
林禾下马往县衙方向走,远远听到正堂里有人在拍桌子,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咣咣响。
正堂内,一个和林禾年纪相仿的军官站在正堂的长案这一侧,双手撑着案面,身子前倾。
他身后站着十多个气势汹汹的军卒,手都按在刀柄上。
长案对面站着一个面皮白净,穿着青灰色官袍的人。
此人正式延安府新任知府陈子龙。
他的脸上堆着笑,眼珠子滴溜溜转。
旁边站着几个本地士绅以及吴堡的官员,一个个缩着肩膀,手在袖子里攥着,不敢说话!
但是,不难看出,陈子龙此刻心中早已一万头草泥马飞奔。
曹文诏的兵扣押县令,作为知府的他,不得不大清早从温暖的被子里爬起来,带人来协调这事。
然而,扣人的是曹文诏的侄儿,也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人称小曹将军的曹变蛟!
曹变蛟一抬手拍在长案上,茶碗跳了起来又落回去,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案:
”陈大人,我再跟你说一遍。”
“我们带着两千二百人从辽东赶回来剿匪,大过年的还在赶路,弟兄们半个月没见荤腥了。”
“今天我要的这三千两银子、一百头猪,是犒劳弟兄们的。你们延安府不出,我们就自己拿!”
陈子龙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出来的客气:
”小曹将军,下官说了很多次了。吴堡是个小县,府库空虚,三千两银子确实拿不出来。”
“更何况,延安府的粮草归林参将管,要不您等他来了再商量?”
曹变蛟听到”林参将”三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嘴角扯了一下,言语中满是不屑:”就是那个从驿卒爬上来的林禾?他来了又怎样?他跟我伯父比,算个屁!”
“是是是,林参将怎么能跟曹总兵比呢?没法比嘛!”陈子龙说着好话,却故意下套,“可是,县官不如现管,粮草的确要找他啊!”
“你一个知府,还得听他的?”曹变蛟冷哼一声,“那不赶紧喊他来!”
“好”
就在这时,一个军卒从外面跑进来在曹变蛟耳边说了几句话。
曹变蛟脸色一变,眼神一寒。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越过陈子龙头顶往县衙大门方向看去,冷冷开口问了一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抓我的人?”
那军卒又凑近了说了几个字。
曹变蛟听完转过头来看着陈子龙,声音凌厉:”陈大人,你刚才说要等林参将到了再说!现在好了,他不仅到了,还把我的人抓了!”
什么!
陈子龙故意惊呼出声,心头一阵暗爽。
没想到不用他废什么功夫,就给林禾树了一个敌人!
这时,县衙门口脚步声嘈杂,一队人涌了进来,为首正是林禾!
陈子龙一见,眼珠一转,然后快步上去:
”林参将,你来了就好!小曹将军正在里面等着你。你抓了他的兵,不太好办。他正在气头上,你进去的时候说话留意些。”
林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当林禾跨进正堂门坎的时候,曹变蛟已经从案后面走到了前面,双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林禾?三年前还是一个驿卒?”
“我从军卒爬到总旗,用了五年。你用了三年就坐到了参将的位置上,怕是走了后门吧?哈哈!”
林禾站在曹变蛟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开口回了一句:
”我当上参将,靠的是军功杀敌!曹总旗,你问这些是想跟我比谁升得快,还是想问我凭什么抓你的人?”
林禾故意在总旗两字上加重。
总旗跟参将之间,差了好几个级别!
曹变蛟表情复杂,他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步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了两度:
”我的人抓回来之后你怎么处置的?”
”绑了,串成一串,押来吴堡,公开审讯!”
”那你准备怎么处置?”
”按军法,抢掠百姓、奸淫妇女者,斩!”
曹变蛟嘴角扯了一下:”林参将,你亲眼看到我的人抢女人了?”
”我亲眼看到了!不止我看到了,庄上十几个百姓都看到了,门口那些百姓就是来做证的!”
陈子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正堂里,站在旁边的柱子下面,不近不远的位置。
他没有插话,低着头看着地面,耳朵微微侧着。
曹变蛟的目光从林禾脸上移到了门口,又移回来:”那按你的意思,你要杀我的人?”
”不是我要杀,是他们该杀!”
”林禾!”曹变蛟的声音突然重了,不再带之前那种试探的调子,直接亮出了底牌,”你说杀就杀啊?你只不过是延安府的参将,有什么权力杀我们的人?、”
林禾看着他:”曹总旗,你的人打着曹总兵的旗号在庄子上抢粮抢人,坏了的是曹总兵的名声。”
“你不处置他,以后别人提起曹总兵的人说的就不是辽东来的精兵,而是在庄子上拖女人进屋子的一伙兵痞。”
“曹总兵来陕北是剿匪的,不是给陕北百姓添土匪的。”
“我这是在帮你们,你不谢我,反而怪起我来了?”
这时候,陈子龙从柱子旁边走了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了一眼曹变蛟,又看了一眼林禾:”小曹将军,林参将,二位说的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