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站在吴堡县衙正堂门口,望着曹文诏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马蹄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把方才那番交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曹文诏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不是难在凶狠,而是难在分寸。
那一顿军棍,打得又狠又准,既给了林禾面子,又保住了自己的威严。
最后那句“改日有空到榆林来找老夫喝一杯”,更是把整件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既没有认输,也没有结仇,反倒留下了一个可以继续来往的口子。
这种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不光会打仗,更会做人。
林禾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正堂。
陈子龙还站在柱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标准的官场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他见林禾进来,拱了拱手:
“林参将果然好手段。曹总兵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脾气出了名的硬,今天居然被你几句话说得动了军棍。下官佩服。”
林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陈子龙在想什么。
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恭维,实际上是试探。
他想知道林禾和曹文诏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默契,想知道林禾手里又多了一张什么牌。
“陈大人过奖了!”
林禾淡淡回了一句,“曹总兵是明事理的人,不用我说什么,他自己就会处置。倒是陈大人,一大早就从府城赶到吴堡来调解此事,辛苦了。”
陈子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林参将,大年初一就从米脂赶来,才是真的辛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禾转身走出正堂,张康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问:
“大人,那几个兵…”
“曹总兵已经处置了,我们不用再插手。”林禾翻身上马,“回米脂!”
正月十五,元宵节。
米脂县城比除夕那天还要热闹几分。
街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圆的、方的、八角形的,糊着红纸绿纸,上面画着花鸟鱼虫,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攥着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
林禾陪着婉娘和苏日娜在街上走了一圈,怀里抱着林平安。
小家伙穿着一件大红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好奇地看着满街的灯火和人影。
他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啃了两口就腻了,黏糊糊地往林禾的衣领上蹭。
婉娘伸手要把孩子接过去,林禾摆了摆手:“没事,让他蹭。”
苏日娜在一旁抿着嘴笑,手里提着一盏她自己扎的兔子灯,纸糊的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里面点着一截短蜡烛。
暖黄色的光通过薄纸透出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三个人沿着街慢慢走着,不时有百姓认出林禾,纷纷拱手拜年。
林禾一一回礼,态度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走到街角的时候,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认出了他,非要塞给他一个刚吹好的糖人。
林禾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转手递给了林平安。
小家伙接过糖人,先是好奇地看了看,然后一口咬掉了糖人的脑袋,嚼得嘎嘣响。
婉娘哭笑不得,苏日娜笑出了声。
林禾也笑了。
这一刻,他觉得那些官场上的算计、军务上的操劳、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都暂时离他远去了。
只剩下眼前这灯、这人、这孩子
正月十六一早,林禾正准备回延安府,顺风快递的信使又到了。
这一次不是张承业,而是洪承畴的军令。
信上的内容让林禾的脸色沉了下来。
洪承畴年都不过,快马加鞭抵达临夏,正式接手三边总督事务。
“其一,调曹文诏部进驻绥德,整饬陕北防务!”
“其二,令榆林巡抚张福臻限期三个月内清空榆林镇所有空额,核实兵员;”
“其三,令延安府参将林禾—”
看到这里,林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于二月底前,率本部兵马至绥德听候调遣,参与对神一魁馀部的围剿。”
林禾把信看完,搁在案上。
洪承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到任第一天就连发三道军令,每一道都直指要害。
调曹文诏进驻绥德,是把最锋利的刀架在了陕北的脖子上;
清空榆林镇空额,是要把军队的家底翻个底朝天;
而调自己去绥德参与围剿,则是要把他拉到前线去试刀。
这一手,既是重用,也是考验!
林禾很清楚,洪承畴虽然在信中对他多有勉励,但那是在他还用得上的时候。
如果他在战场上表现不佳,或者在这场围剿中出了什么差错,洪承畴翻脸的速度绝不会比任何人慢。
官场上,没有永远的保护伞,只有永远的利益。
林禾把信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象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墨色晕染开来,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他站在窗前,把接下来的棋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神一魁是高迎祥在庆阳结盟的一员,当年跟着高迎祥一起受了招抚,后来复叛。
也就是这件事,彻底让杨鹤的招抚政策在崇祯那里没了市场,要将杨鹤处死!
而神一魁复叛后,在陕北和山西交界的黄河与吕梁山之间,拉起了二十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