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治三十九年,秋。
一缕残阳透过门缝挤进屋内,将空中浮动的烟尘照清,是偌大的芙蓉阁内难得的一丝光亮。
青纱帐下,桃木床上,林晚晴几乎蜷成一团。
几缕碎发被汗打湿,就黏在额间,病态几乎全显在了脸上,白得吓人,又透出一丝惨红,身子随呼吸的加重而起伏着,稍恢复了几分气力,便感到喉间一痒。
才咳了几声,她就出了一身透汗,尾音发浊,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吓得春燕险些打翻了水碗。
“夫人,再喝点水吧。”
春燕搀着叫林晚晴半坐起,将一碗温水送至干裂的唇边。
温水化不开喉间的干涩,林晚晴逼着自己吞咽了几口,便将水碗推开。
她已病了三日,身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春燕本想宽慰,却听见门外急忙忙的脚步声。
“夫人,药没了。”
林晚晴眉心一紧,睁开了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前些日不是送了药来?应该还剩了。”
“剩是剩了些,全送到苏姑娘那了,大人说苏姑娘身子弱,要提前服药防备”
剩下的话逐渐含糊,不知是夏盏不忍说了,还是她虚的听不真切。
林晚晴靠在床边,干裂的唇撤出一抹苦涩的笑。
京城的疫病来得悄无声息,又要人性命。待人们察觉出异常时,京中已病死无数。
乔侍郎府先病下的便是乔书恒,头昏目眩,浑身盗汗,无数的气力都被一声声咳揉碎,散在长夜里。
他昏睡了三天,林晚晴便守了三天。
不为其他,只因她是他的妻。
是他还未高中状元,还是乡中穷酸书生时便成婚的发妻。
林家本是京中大户,父亲守孝,不得不停官返乡,不想三年未到,父母亲便双双病重而亡。
父亲去世前,乔书恒这样的穷酸书生是没资格进门的,后来却成了府上的常客。
那时,他满心满眼只有林晚晴一人,说会考取功名,接她入京。
林晚晴信了。
世间难得痴情人,她感念他的真心,不仅出钱送他上京,更四处打点关系,只为叫他过得好些。
谁知,这一去便是两年。
两年后,乔书恒高中状元郎,乔家二老靠林家最后一点财产将她一同带到京城,本以为是真心得报,却没想到两年的光景,他身边竟多了个苏浅浅。
他说,他进京丢了银钱,是她出手相助。
他说,做人要有良心,苏浅浅待他不薄,他就绝不能辜负了她,要将人从烟花巷带回了状元府,又随他进入礼部,一路跟进了乔侍郎府。
他说对苏浅浅是感激,是报恩,却将原属于林晚晴的东西一件又一件的送到苏浅浅那去。
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
这次疫病,她是因照顾乔书恒才染病,回了芙蓉阁整躺了三日,乔书恒没来倒也正常,可如今她病的重,他竟连余富的药也不肯给。
林晚晴胸口像堵着块石头,喉咙突然一甜,随着一阵咳嗽,竟吐出一口血来!
“夫人!”
春燕和夏盏慌了神,赶紧用手绢来擦。
林晚晴稳了稳气息,干瘦的手撑着床沿:“扶我起来,去见侍郎。
“您如何去的?您”
春燕后话还未说尽,就被林晚晴一个眼神将话都堵了回去。
迈开步子,林晚晴双腿软得厉害,似踩在棉花上,却愣撑着一股气出了门。
府内上房。
林晚晴才刚走进院子,便嗅到一股药草味,是治这疫病的良方。
她迈步进门,正瞧见苏浅浅窝在他的床榻上,白皙的肌肤下透出一抹娇嫩的红,才抿了一口药汤便眉心紧锁:“好苦”
乔书恒倒是耐心,用手绢点了她唇间的药渍。
他眼底尽是宠溺,是林晚晴许久未见过的。
他也曾对她十分好过,才叫此刻的冷漠显得如此清晰。
乔书恒正要命人寻了蜜饯,却一眼瞧见进门来的林晚晴。
温柔瞬间消散:“方才不是叫人来过了?怎么又来?”
林晚晴嗓音沙哑:“我来寻药的,拿了就走。”
乔书恒不假思索:“没了。”
可除了他手中碗里的,桌上分明还有一包余富。
这一包虽治不彻底,却总胜过没有。
见她盯着,乔书恒轻叹一口:“浅浅素来身子弱,你也是知道的,这场病来的凶,我总不能叫她去扛。”
他说的轻松,却是将林晚晴彻底舍了。
林晚晴心头一紧,似被刀割了一般:“那我呢?”
话刚出口,林晚晴自己都觉得好笑。
过去的一年里,乔书恒眼中只剩苏浅浅。
与苏浅浅争,她只会输。
床踏上,一个细软的声音响起:“姐姐若是要,就拿了去吧,我不要紧的。”
苏浅浅面露难色,软嫩的手在乔书恒身上轻晃了两下:“真的不要紧。”
乔书恒倒像是打定了主意:“你喝就是,她不要紧的。”
苏浅浅没再谦让,刚刚还嫌苦的药汤一口气全咽了下去。
乔书恒这才安心,又看向林晚晴。
“京中药荒,你让让她。”
只有让林晚晴退让时,乔书恒的语气才带上几分暖意,见林晚晴面色苍白,又补了一句。
“民间听说也研究出了土法子,草木灰冲水也可。”
他竟连这种法子也敢说。
她干裂的嘴唇微张,却发觉自己根本不只如何开口,只觉得一股寒意贯穿全身,压的她窒息。
“民间的土办法虽然不如草药体面,可有句话叫偏方治大病。”
苏浅浅靠在床上,眼尾透红:“城中无药,书恒他也没法子。姐姐该体谅他才是。”
林晚晴身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