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开考的清晨,县城上空难得放了晴。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可那股子透骨的冷意却一点也没减退。
考棚外,考生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小宝站在大门前,把父亲王大山捂了一夜、已经烫手的那只暖手铜炉拿在手里细细焐手。
临进门前,他把铜炉还给了王大山。按照规矩,这种非考场发放的器具是不能带进去的。他拍了拍自己的书袋和小篮,里头都是按规矩备好的物件,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
王大山接过铜炉,看着儿子迈向考棚大门。换作前几日,他必定还要絮叨大半天,可今天他没再多说。
他站在寒风中,只粗声粗气、沉稳地说了一句:“爹在外头。”
声音不大,却比前几日那震天响的喊声都沉。小宝没有回头,只背着小手,轻轻摆了摆。
这一场,考的是杂文与律法基础。
卷子发下来,号舍里很快就响起了一片唉声叹气。律法题向来并不算最难,条文都在那里摆着,可正是因为条文死板,最容易让人写得又空又板,通篇如同抄书,让主考官看一眼就觉得乏味。
小宝坐在逼仄的号舍里,看着题目,心里反而无比踏实。
前世在基层扶贫,天天跟政策法规打交道;这一世又靠着一本《大乾律》怼退过不少恶霸,大干的规矩,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将笔尖蘸饱了墨,提笔落在卷面上。
下笔第一句,他便直接破题:“法不可偏,吏不可私。”
这八个字一出,整篇文章的筋骨便立住了。紧接着,他没有去背诵那些繁琐冗长的律例条款,而是笔锋一转,直接引申到了乡间胥吏借着规矩盘剥百姓的旧弊上。
他写底下差役如何巧立名目,写那些看似合规的条文如何成了剥削穷人的刀子。字句简练,没有华丽空洞的高论,仍是他那套务实的路数,句句都落在实处。
写到一半时,一名监场官背着手从前头一路巡查过来。
这监场官眼光老辣,前两场就听说了神童的名号,此刻特意停在小宝的号舍前看了片刻。
小宝依旧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笔在纸上平稳地走着,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头顶上有人正盯着他看。
监场官起初还在想,这孩子前两场文章出色,或许只是偶有灵气,又或者是家人提前押中了题。可如今亲眼看着他连最枯燥的律义题都写得有条有理,切中时弊,没有半点孩童的生涩。
监场官眼里那点审视劲儿,不知不觉就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时,甚至特意压低声音,严厉地叮嘱旁边添水的差役:“手脚稳著点,别把水洒了这边的卷子!”
考至尾声时,考场内极其安静,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突然,小宝邻号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小宝微微侧头,只见邻号坐着一位年长童生。那人此刻正双手死死捂著肚子,腹痛难忍,额头上冷汗直冒,疼得身子直发抖,连手里的毛笔都握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在了卷面上。
见那童生痛得几欲作呕,小宝听见动静,没有迟疑,立刻举起手。
“差爷,这边有人发急症,请速唤医士!”
小宝的声音在安静的考棚里响起。与此同时,小宝将自己案上那碗一直没怎么喝的温水,顺着号舍的隔板缝隙稳稳地递了过去,半点没有因为竞争对手倒下而趁机看笑话的意思。
差役快步赶来,将那名腹痛难忍的童生扶起。
那童生靠在差役身上,接下小宝递来的温水,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他抬起头,神情复杂。他原先也是考棚外那群瞧不起这六岁神童的人之一,总觉得这孩子不过是哗众取宠。可眼下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对方一碗温水递过来,反倒让他脸上发烫。
“当”——
收卷的钟声终于在考棚上空重重响起。
连着几日紧绷的考生们,在这一刻几乎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考棚里到处都是瘫倒在案板上的沉重呼吸声。
小宝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他坐在号舍里,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在心里迅速把这三场的表现细细过了一遍。第一场的经义、第二场的策问、第三场的律法,字字句句都在脑海中浮现。
若说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的。毕竟是科举,多少人挤这一条道。
可该写的,他都已经写得明明白白;该藏的锋芒,他也收敛得恰到好处。没有卖弄,没有怯场。剩下的,便只能交给考官去看了。
他不迷信运气,他只信自己这些日子一笔一画的苦读没白费。
出考棚时,大门一开,门外等候的人群轰然涌动,喧闹声震天。
王家父子四人像先前一样,凭借著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把小宝围得严严实实,生怕他被狂喜或痛哭的考生们踩着。
就在这时,一名家境贫寒的杜姓童生满头大汗地从后头追了上来。
他当着众人的面,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长衫,朝小宝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小公子大才。”杜童生眼眶微红,声音十分诚恳,“若此次有幸中榜,日后必定登门,愿向小公子请教经义与策问的写法。”
周围的考生看到这一幕,都停住了脚步。一个成年童生,竟然当街向一个六岁娃娃行礼请教!
小宝没有托大,退了半步,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
“杜兄言重了。大家都是应试之人,同赴考场,谈不上什么请教,日后若有机会,互相切磋便是。”
这话从一个六岁孩童嘴里说出来,周围原本心存嫉妒的人反倒没了话说。
不远处的街道旁,那位老者站在一处避风的屋檐下。
此刻他不再掩饰身份,身边已经站了两名腰悬佩刀的侍从,态度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