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天刚蒙蒙亮,县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之中,但县衙门前的照壁下却已经是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头从县衙高高的大门口一直蔓延到对面的茶铺门前。甚至连茶铺二楼的栏杆旁都挤满了伸长脖子往下看的脑袋。参加县试的考生、陪考的家属、看热闹的百姓,加上那些趁机兜售瓜子茶水的小贩,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人。人挤着人,人挨着人,连只苍蝇都休想轻松飞过去。
就在这拥挤不堪的人潮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让让!都让让!别挤著俺家公子!”
一道粗哑如破锣般的嗓门在人群外围炸响。紧接着,拥挤的人群被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道,人们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
王家父子五人正护着小宝往里挤。这一家人的出场方式,走到哪里都十分惹眼。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王大山。他那魁梧的身板就是最好的开路利器。他双臂微微架起,肌肉紧绷,用力往前推进。凡是被他胳膊肘蹭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挤到一旁。
“挤什么挤!没长眼”一个脾气暴躁的秀才刚想破口大骂,一转头对上王大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再看看那粗壮的胳膊,嘴里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吓得赶紧往后缩。
王大虎和王二虎一左一右紧紧护在小宝身侧。兄弟俩故意绷著脸,鼓起胸膛,把小宝所在的空间撑得宽宽敞敞。王三虎则张开双臂跟在最后面断后,防止后面激动的人群挤压过来。
在王家父子的开路下,人群中很快让出了一条道。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王家人就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蹚出了一条直达照壁前排的宽阔通道。
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了这极具标志性的一家人,低语声立刻像水波一样传开了。
“来了来了!快看,那个六岁神童来了!”一个手里攥著折扇的童生指著小宝低呼。
旁边一个外地赶来看热闹的商贾吃了一惊,压低声音说:“天爷嘞!他家那几个长辈怎么看着跟山贼似的?这面相也太吓人了吧,刚才那黑大汉瞪我一眼,我腿都软了。”
“嘘!你快闭嘴吧别瞎说!”旁边熟知内情的本地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人家可是县城里卖卤味赚大钱的王家!中间护着的那个小公子,可是连老学究都能折服的神童!你敢说人家是山贼,小心那几个汉子把你生撕了!”
王大山的听力极好,那句“山贼”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的耳朵里。他脸色一沉,大手瞬间握紧成了拳头,眼看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小宝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父亲,轻声说道:“爹,别理他们。咱们是来看榜的,不是来跟人斗嘴的。等会儿看榜就知道了。”
王大山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张白净沉稳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他松开拳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继续像一堵墙般护在最前面。
辰时正刻,随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县衙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洞开。
原本嘈杂喧闹的广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许多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两排身穿皂色公服、腰间系著红绸的差役迈著整齐的步伐走出来,手持水火棍,面容冷肃地分列照壁两侧。紧接着,一名身着青袍的典吏,双手恭敬地捧著一卷厚厚的黄纸,从大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典吏在照壁前站定,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人群。两名差役立刻搬来高高的木梯,稳稳地架在照壁前。
典吏登上木梯,将那卷代表着数百人命运的黄纸从上到下缓缓展开,另一名差役熟练地刷上糨糊,将榜单端端正正地贴在照壁正中央。
黄纸上的墨字在清晨的阳光中显得格外醒目。最上方写着“大干青牛县县试录取名单”几个大字,下面则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名字和名次。
典吏走下木梯,差役们退到两侧。
人群轰然炸开!
几百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疯狂的呐喊,如潮水般涌向照壁。踮脚的、爬墙的、拼命往前拱的,甚至还有为了看清名字直接骑在自己老爹肩膀上的,什么姿势都有。场面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疯狂。
“别挤!别挤啊!”
在这疯狂的人潮中,王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小宝,稳稳地让他骑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宝儿,你眼神好,快看!快找找!”王大山急得满头大汗。
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小宝拥有了全场最好的视野。他可以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接且清晰地看到那张巨大的黄纸。
小宝的呼吸也微微加快了一丝。他的目光没有急于看向最上方,而是从榜尾开始往上扫。
第五十名、第四十名、第三十名、第二十名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在第十八名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三个端正的小楷:“杜明义”。
小宝心中微微一松,不由得笑了笑。杜兄果然中了,他那篇扎实的策问保住了他的功名之路。
继续往上看,第十名、第八名、第五名、第三名、第二名
一直到第二名,孟文才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前列。小宝顺着榜单继续扫视,一直看到第四十九名,才终于找到了孟文才的名字。堪堪擦边,若是再差一点,孟文才这次就要名落孙山了。
最后,小宝的目光缓缓上移,定在了榜单最顶端、那唯一的案首位置上。
那里,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名字的干扰,清清白白地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楷体大字——
“王修”。
小宝愣了一下。哪怕前世经历过无数大场面,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真正拿下了科举的第一战,胸口还是一热。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