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弹幕在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迟缓。
偶尔飘过几条留言,也都带着欲言又止的沉重,一千五百人的在线人数没有任何下跌,反而还在以个位数缓慢攀升。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右侧的公屏上静静地停顿了几秒,能感知到屏幕那头,无数个年轻的大脑正在进行着剧烈的信息重组。
那层裹在叙事外面的虚假温情,已经被彻底撕开。
“看来大家都听明白了。”赵书尧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知道,认知打破之后,如果不及时进行思想收束,很容易让听众陷入单纯的愤怒与虚无。
身子前倾,深邃的目光透过摄像头,仿佛要和每一个正在看着屏幕的人完成对视。
“我是想让各位看清楚,一个完全封闭、彻底剥夺个体选择权的社会结构,其最终的运行轨迹会是什么样子。”
一号麦的北方大哥麦克风指示灯闪烁起来,刚才那番剖析显然对他冲击极大,他的声音里甚至少了几分平时的粗犷,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思索。
“赵老师,您这么一总结,我这脑子就彻底通透了。”一号大哥深吸了一口气,“说白了,这就跟一个死局一样,他们这帮底层人,从娘胎里生出来的那一刻起,这辈子的剧本就已经写死了,干什么活,拿多少钱,娶什么人,全被上面框得死死的。”
大哥在麦克风那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无奈:“什么努力,什么上进心,全都是虚的,因为在这个框子里,你就算拼了老命,你也跳不出去,这跟能力没关系,这就是命被人家攥在手里了,赵老师,我理解得没偏差吧?”
“非常准确。”赵书尧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跟聪明人交流总是件令人愉悦的事,网民的智慧一旦被正确的逻辑点拨,其洞察力绝对不亚于任何象牙塔里的学者。
“各位可以试着代入一下。”赵书尧端起手边的陶瓷水杯,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假设现在,你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
放慢了语速,在每一个断句处都留出了足够的思考空间。
“你睁开眼,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努力,这辈子每个月也只能领那二两银子;你知道自己不能去开铺子赚钱,不能去种地收粮。”
“你结婚生子了,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孩子长大以后,还得继续领这二两银子,还得受那个佐领的盘剥。”
赵书尧将水杯轻轻放回原位,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在那种一眼就能把几十代人都望到头的绝望里,各位,你们还会去拼搏吗?你们还会省吃俭用去供孩子读书,去指望他改变门庭吗?”
公屏上瞬间被蓝色的弹幕淹没。
“绝望,太绝望了。”
“我要是在那种环境里,我估计天天混吃等死算了。”
“根本看不到希望,努力有个屁用啊!”
“这不就是变相的行尸走肉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三号麦指示灯突然亮了,这是一个之前很少插话的南方口音,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典型的理科生钻牛角的执拗。
“赵老师,我这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些纳闷。”三号麦的男人表达着自己的困惑,“他们上面那些制定规矩的人,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绝呢,这么做对他们统治阶层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有说服力的论据。
“按我们正常人的常识,就拿咱们熟知的那些封建王朝来说,不管是大汉还是大明,好歹人家还留了条科举的缝隙。”
“多少寒门子弟,悬梁刺股读书,最后也能金榜题名改变命运,有了这条通道,老百姓才有盼头,这江山不才稳当吗?怎么到了这儿,对自己人反而要把路堵死呢?”
这个问题抛出来,直播间里不少人也跟着在弹幕上打出了问号,习惯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文化叙事的国人,确实很难理解这种极致的静态锁死。
还没等赵书尧开口解答,四号麦那个一直认真做笔记的女孩声音响了起来。
“三号大哥,你们这是用治理国家的思维去倒推他们的行为,其实这从根子上就搞错了。”女孩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其清晰,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大彻大悟。
“我听了赵老师讲了这么多基础运行原则,我感觉”女孩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汇,最终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从一开始设定这个制度的时候,这些底层人,就是被准备好要牺牲掉的那部分。”
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或者说,在最顶层那几个制定规则的人眼里,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种纯粹的耗材,是工具,赵老师,我这个理解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
女孩的话音刚落,赵书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非常自然地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掌声透过麦克风传出,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不悲观,四号麦的姑娘,你透过现象,直接摸到了他们这套体系的根本了。”赵书尧眼中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看到思想火花迸射时的欣慰。
“这套制度,大家平时在影视剧里听多了,觉得威风凛凛。”赵书尧身子坐直,双手交叠,收起了那一丝幽默,恢复了学者的严谨与肃穆。
“但各位要明白,这套制度在它诞生之初的本质是什么?它不是一个什么行政管理体系,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军国体制’。”
赵书尧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读音。
“在关外的白山黑水之间,生存环境极其恶劣,为了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去打猎、去抢地盘,他们把社会组织完全军事化了,出则为兵,入则为民,牛录和佐领,就是他们的百夫长和千总。”
看着镜头,开始进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