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文化艺术中心的正厅走廊里,回荡着低沉舒缓的古琴背景音。
赵书尧和陈子衿并肩走过大厅,此时距离开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签到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完成了名册核对,这意味着像他们这种属于“青年学者”或“特邀嘉宾”的流程,已经全部走完。
推开主会场那两扇沉重的黄铜雕花大门,视野骤然开阔。
会场内穹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暖光,此时会场内大概已经坐了七八十人,加上来回穿梭调试设备的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一百人肯定是有的。
只是偌大的空间并不显得拥挤,反而透出一种压抑的静谧,西装革履的学者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有交谈也是压低嗓音,生怕惊扰了某种看不见的秩序。
赵书尧目光顺着阶梯式的走道向下扫视,前三排的座椅套着明黄色的椅背,上面贴着红底黑字的铭牌,此时几乎全空着,后排则是普通的深色布面座椅,这是为主办方用来填补场面的听众和次级嘉宾准备的。
“赵老师,走这边。”陈子衿在前面带路,目光在椅背上快速掠过,最终在第五排靠右侧的位置停下脚步。
赵书尧走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牌,又看了看陈子衿,两人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的位置极其讨巧,并没有并排挨着,而是刚好隔着一条约一米宽的铺着红色吸音地毯的过道。
赵书尧在过道左侧的边缘,陈子衿在右侧的边缘,这种距离,既不影响交谈,又能保持足够的独立空间。
赵书尧将西装外套的下摆向后轻轻一撩,稳稳落座,将双手搭在扶手上,侧过头,看向隔着一条过道的陈子衿。
“看来咱们还是挺有缘分。”赵书尧嘴角牵起一抹随和的笑意,“连排座位的人都知道,做古风衣服的,和讲古代历史的,得放在一个视距里才显得和谐。”
陈子衿将那件极其考究的青灰色圆领袍衫理平,靠在椅背上,转头迎向赵书尧的目光。
“是啊,真没想到。”陈子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直爽,“我刚才在签到处看到那名单,讲究可多了,这排座位不仅看名气,还得看你背后的师承,能把咱俩安排在一条平行线上,估计主办方也是觉得咱们都属于那种‘非主流’的散户。”
陈子衿说完,目光在赵书尧那张过于年轻却透着不相符沉稳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口问道:“赵老师,您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平台主导的线下沙龙活动吧?”
赵书尧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是第一次,平时在学校上课,或者自己开开直播,没见识过这种大场面。”
看了一眼陈子衿那熟稔的做派,顺势抛出话题:“看你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应该来过几次了?这里面有什么说不得的规矩不成?”
陈子衿闻言,轻轻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我算上这次,一共来过三次。”陈子衿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大腿上,像个在茶馆里唠嗑的闲人,“其实真算不上有什么规矩,咱们这种位置的人,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他用下巴指了指最前面那三排空荡荡的明黄色座椅。
“那里的腕儿没到,灯光就不会暗;他们不讲话,咱们就不插嘴,总之,一切听主办方的安排就行了。”陈子衿摊开双手。
“台上抛出一个论点,哪怕你觉得他在放屁,只要大风向是鼓掌,你跟着拍手就行,其他的明争暗斗,跟咱们这些边缘人没多大关系。”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几排空座位上定格了一秒。大脑迅速处理着这条信息。
这是标准的资本搭台、学阀唱戏的逻辑。名气变现,资源置换。
“好像还真是这个理。”赵书尧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默,“这就好比去吃流水席,咱们不用管后厨用的是不是地沟油,只要负责在端上菜的时候,赞美一句刀工精湛,这顿饭就算吃得体面。”
陈子衿被这接地气的比喻逗得乐出了声,刚想接话,会场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书尧抬眼看去。
门口那两扇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负责接待的主管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腰弯得极低,几名胸前挂着媒体证的摄影师立刻举起长枪短炮,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
在一群助理和学生的簇拥下,一个清瘦的学者缓步走进会场。
学者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身板挺得极直,步伐虽然保持着学者的从容,但每一次落脚,都显得有些滞重。
赵书尧的视线瞬间锁定了对方的脸。
灰白,一种缺乏血色、透着极度虚弱的灰白,虽然老者努力用严肃的表情掩盖,但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略显急促的呼吸频率,依然暴露了他极差的生理状态。
赵书尧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是他,商教授。
明史研究领域的真正泰斗,博士生导师,也是国内少有的一直坚持从史料出发,一直在讲明朝真实生活的学者。
赵书尧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前世的记忆如同电影胶片般在脑海中闪回。
2016年3月,这个时间节点像一记警钟在他脑子里敲响。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商教授应该在某家省级三甲医院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了所谓的“肺部恶性肿瘤”。
接下来的两年,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过度医疗,放疗、化疗、靶向药,生生将一个思维敏捷的学者折磨得形销骨立。
而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到了2017年底,当他转院去燕京进行最后一次会诊时,才被最终确诊,那根本不是恶性肿瘤,而是极度罕见的良性结节伴随局部炎性增生。
但一切都晚了,两年的重度化疗,已经让他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各个器官不可逆转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