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头的风带着黄河的潮气，吹得苏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扶著垛口，望着东方天际线，那里的晨雾尚未散尽，却已能隐约看到定西方向升起的炊烟。那是官军扎营的信号。
“大帅，探子回来了。”亲卫低声禀报。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探子快步登上城头，单膝跪地：“启禀大帅，咽喉岭一战，马将军按计划引爆火药，趁乱率三千铁骑突击，官军先锋折损千余，战马损失三百余匹。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洪承畴并未下令撤军，反而让艾万年连夜清理山道，眼下官军主力已驻守定西，先锋营更是过了定西，抵达清水驿，按行程算，三四日内便能兵临兰州城下。”
苏策指尖在粗糙的城砖上轻轻划过，脸上不见丝毫意外：“慌什么，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指望咽喉岭能阻拦住官军，至于定西，那里早被我军搬空了。如我所料，洪承畴果然没停下。他麾下十数万大军，耗不起时间。”
他转过身，对探子道：“传我令给马三——”
“属下在！”探子抬头应道。
“让他把铁骑营分成三队。”苏策的声音清晰而果决，“第一队由他亲自率领，昼伏夜出，官军扎营便袭扰，拔营便尾随，不求歼敌，只求让他们睡不安稳、行不顺畅，记住‘敌驻我扰，敌进我退’；第二队交给张彪，绕到官军后方，专找粮道下手，小股粮队就吃掉，大股的就放冷枪、烧粮草，让他们的补给线不得安宁；第三队由李敢统领，隐蔽在兰州与定西之间的山地，作为后援，哪队吃紧就驰援哪队，务必保存骑兵战力，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与官军主力硬碰。”
探子将指令默记一遍，重重点头：“末将这就去传命！”转身噔噔噔跑下城头，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苏策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身后的慕天颜笑道：“官军倒是兵贵神速。洪承畴这是急不可待地想取我首级了，哈哈。”
笑声未落，慕天颜却眉头紧锁，手里的账册捏得发白：“大帅，属下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苏策明知故问，指尖敲了敲垛口。
“洪承畴带来的是宣府、大同的边军，还有贺人龙、曹变蛟这些悍将，十数万人马，光是攻城的云梯、火炮就够咱们喝一壶的。”慕天颜的声音带着焦虑，
“咱们虽有兰州城防，有两万多弟兄，可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兵力还是差得太远。马将军在咽喉岭只折损他们千余，根本伤不了元气啊。”
“属下详情大帅暂避官军锋芒，退守凉州。在做计较。至于兰州，就由属下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慕天颜对苏策拱手道。
“哈哈哈！！！”苏策大笑道，“穆先生，你真以为我退往凉州，洪承畴便放我一马吗？不，他对我一定是斩尽杀绝，若是在兰州城下不能挫败官军，那我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死无葬身之地呀。”
“而且，依我看，我军未必没有胜算。”苏策对慕天颜说道。
城头上的风更紧了，吹得旗帜噼啪作响。
苏策低头看向城下，民夫们正扛着土坯往城墙上堆，工匠营的铁匠们在城根下支起熔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连妇孺都提着水罐穿梭在城头，将清凉的水递给忙碌的士兵。
“先生，你看。”苏策抬手示意，“数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流民、农夫，现在却在为守城拼命。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这城破了，家就没了，田就没了，好不容易能安稳吃口饭的日子，就全没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洪承畴虽有十数万大军，可他的兵是为了饷银打仗，咱们的兵是为了保家打仗；他的粮草靠千里转运，咱们的粮草就在城外的田里；他耗不起，咱们耗得起。天时，地利，人和具在，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慕天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下的民夫里，有个瘸腿的老汉正吃力地搬著半块土坯，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却没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苏策刚占兰州时，这老汉还是个沿街乞讨的流民，如今却成了守城的民夫队头。
“可可官军的人多炮多。”慕天颜仍有些犹豫，“咱们的佛朗机炮只有几十尊，红衣大炮更是少数，真要是被他们轰开城门”
“轰开了就堵上。”苏策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城墙上的土坯堆得比城还高，炸开一个缺口，咱们就用土坯填上；实在填不上，就巷战，用住屋做掩体，用火铳打冷枪。兰州城有多少条街巷，就有多少个战场，我倒要看看，洪承畴的十万大军，能填进多少条巷子里。”
他走到城角的暗堡旁，那里的佛朗机炮正对着城外的开阔地，炮手们正用破布擦拭炮管，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警惕。苏策拍了拍炮手的肩膀：“练得怎么样？”
炮手咧嘴一笑：“回大帅，准头练出来了！五十步外的陶罐，一炮一个准！就等官军来，给他们尝尝铁弹子的滋味！”
苏策朗声大笑：“好！就凭这份底气，咱们就能守得住！”
笑声在城头上回荡，传到城下，正搬运土坯的民夫们纷纷抬头，看到城头上的苏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帅万岁”，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浪滚过城墙，竟压过了风声。
慕天颜站在苏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焦虑渐渐散去。
“传令下去。”苏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让各城门守将再查一遍城防，火药、滚石、箭矢都清点清楚；让王瑾把粮仓的钥匙收好，每日按定量发粮，绝不能出乱子；告诉全城百姓，官军来了不可怕，只要咱们齐心守城，他们打不进来！”
“是！”亲卫领命而去。
“先生，我们的探子进入北京，联系上了人吗？”
“大帅放心，我们探子进入北京后，就加紧的刺探官员情报，定能有所收获。”慕天颜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