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五月中旬,兰州城外的湟水刚褪去春汛的浊浪,岸边的青杨林已透出浓绿。
一支五百人的蒙古骑兵踏着晨露抵达汉王府外,为首的沙尔巴呼图克图身披朱红袈裟,坐骑是一匹雪白的河西骏,身后的骑士们虽面带风尘,甲胄上的铜钉却擦得锃亮,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贫僧沙尔巴,奉察哈尔大汗林丹之命,求见汉王殿下。”沙尔巴在汉王府门前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语气谦卑却难掩一丝急迫。
他身后的南楚按著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汉王府的卫兵这些汉军穿着统一的布甲,手持制式火铳,站姿严整如松,比他见过的任何蒙古部落卫兵都更具威慑力。
亲卫通报片刻,便引著沙尔巴一行穿过前院。汉王府原是明朝肃王府,苏策接手后只稍作修缮,青砖铺地的庭院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墙角种著几株耐旱的沙枣,倒比蒙古汗廷的金顶大帐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正厅内,苏策身着常服端坐案后,案上摊著一张甘肃舆图,指尖正停留在河套与青海的交界线。见沙尔巴进来,他抬眼一笑:“上师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看茶。
沙尔巴躬身行礼,目光飞快扫过坐案上的苏策,只见他身形清瘦却挺拔,玄色锦袍衬得肩背如松竹般端正,虽未著甲胄,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贫僧此来,是为我家大汗求援。”沙尔巴接过茶盏,却没喝,直接开门见山,“后金皇太极此前亲率大军击溃察哈尔主力,科尔沁、喀喇沁等部尽皆归附,如今女真人已逼近青海,我家大汗率部退守大草滩,势单力薄,危在旦夕。”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汉王可知,后金若吞并察哈尔,下一步,青海,西域各地等蒙古必然会归附于女真人,到那时,甘肃边境再无屏障,女真人的铁蹄数日便可踏至兰州!唇亡齿寒的道理,请汉王深思?”
苏策指尖轻叩案面,笑意不变:“上师说的是,只是我大汉初立,兵力有限,去年刚打完兰州之战,今年春耕刚过,粮草军械都需整顿,实在无力分兵啊。”
“汉王此言差矣!”沙尔巴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漠南与甘肃的交界线,“我家大汗愿此前以河套以南之地为酬,如果依旧不变,只要汉军肯出兵牵制后金,待察哈尔收复漠南,便将银川以西的牧场尽数割让给汉国!此外,青海的绰克图台吉已与我大汗结盟,若汉国出兵,青海的战马、皮毛任凭汉王取用!”
他见苏策神色微动,又补充道:“何况,蒙古与明国是死敌,汉王与明国亦有旧怨,咱们本就是天然的盟友。若能联手击退女真人,不仅汉国边境无忧,将来更可共谋女真,岂不两全其美?”
苏策看着沙尔巴急切的神情,心中却在盘算另一笔账。
他清楚记得,按照前世的轨迹,林丹汗撑不过今年夏天,这位蒙古大汗素有酒瘾,又染了天花,在大草滩的窘迫处境只会加速他的衰亡。
一旦林丹汗死了,群龙无首的察哈尔部必然分崩离析,明年多尔衮西进,林丹汗的儿子额哲就会捧著元朝传国玉玺投降后金。
那枚传国玉玺可是个关键。后金得了它,便能名正言顺地宣称继承蒙古正统,到时候漠南、河套、青海的蒙古部落都会望风归附,后金的势力将直接压到甘肃边境。
到那时,别说东进关中,能否守住甘肃安宁都得两说。
“上师的提议,本王需要斟酌。”苏策缓缓道,“这样吧,上师一路劳顿,先在驿馆歇息两日,容本王与众臣商议后再给答复。”
沙尔巴虽心急如焚,却也知道强逼无用,只得躬身应道:“全凭汉王安排,只是还望汉王速作决断,我家大汗实在等不起了。”
送走沙尔巴,苏策立刻对亲卫道:“去请慕先生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片刻后,慕天颜提着袍角快步进来,刚落座便问:“大王,听说林丹汗的人来,是求援兵的吧?”
“正是。”苏策将沙尔巴的话复述一遍,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大草滩,“沙尔巴说的没错,后金若吞并察哈尔,对咱们确实不利。但问题是,林丹汗还能撑多久?”
慕天颜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苏策的顾虑:“大王是担心林丹汗撑不到咱们出兵?”
“不是担心,是肯定。”苏策沉声道,“探报说林丹汗在西逃时染了疫病,加上酗酒成性,身体早已垮了。依本王看,他最多能撑到秋收。到时候察哈尔部一散,咱们就算出兵,救的也只是一群散兵游勇,反而会徒耗钱粮。”
慕天颜抚掌道:“大王所见极是。林丹汗一死,察哈尔必乱,到时候后金只需派一支偏师便可收编其部众。咱们现在出兵,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得替林丹汗挡枪,实在不划算。”
“可也不能坐视不理。”苏策眉头紧锁,“传国玉玺绝不能落到后金手里。那东西虽只是块石头,却象征著蒙古正统,后金得了它,就能名正言顺地号令草原各部,到时候西域、康藏等地尽归附于后金,甘肃就成了前线。”
慕天颜沉吟道:“要不咱们按兵不动,等林丹汗死后,派人去拉拢察哈尔残部?尤其是那个叫额哲的小王子,只要能把他和玉玺抢过来,就能挟制草原各部,至少不让他们全倒向后金。”
“谈何容易。”苏策摇头,“后金若是来年西进,必然带精锐而来,硬碰碰,不值当啊!”
他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似乎越过了城墙,看着校场上操练的火枪兵。这些士兵正用新造的燧发枪进行齐射训练,“砰砰”的枪声整齐划一,硝烟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白雾。
这是汉国的底气,是他苏策争夺天下霸业的利刃。
“有了。”苏策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咱们可以先答应沙尔巴,却不真出兵,以虚兵相待。”
慕天颜眼睛一亮:“大王的意思是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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