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蕴站在门口,手里握著短刀,刀刃上还凝著没擦干净的暗绿色毒蝎体液。
她刚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然才用冷水擦过身。
看见门外的人,她顿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左臂缠着绷带,娃娃脸上沾满泥和血痂,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清蕴第一反应是把短刀横在身前。第二反应是——这人的气息有点熟悉。
不是见过面的熟悉,而是魂力波动上的熟悉。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的紫凤兽印,又抬头看他。
“你是那六分之一?”
裴渡嘴角抽了抽。六分之一这个说法让他很不爽,但好像又没资格不爽——契约已成,他确实就是那六分之一。
“裴渡。今年二十一,青云城裴家的人。也是你的夫郎。”
林清蕴眉梢微微一动。裴家,青云城四大世家之一。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裴渡愣了一下,一路上想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他抬脚跨过门槛,林清蕴在他身后关上门,反锁。
房间很小。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站进来就有点转不开身。
裴渡浑身血污,和这个简陋又干净的地方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塞进笼子里的变异兽,目光转了一圈——铁皮柜、单人床、桌上半包压缩饼干和一只搪瓷缸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清蕴,最便宜的白色外套,老款终端。他裴家小少爷这辈子没进过这么破的房子。
“你就住这种地方?”裴渡声音都变了。
“不然呢,裴少爷。”林清蕴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苏晚送的那碗肉汤还剩半碗,已经凉透了——递过去,“喝吗?”
裴渡看看那碗飘着白油的冷汤,又看看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喝。”他接过去,三口灌完。汤又咸又腥,却奇异的好喝。
林清蕴靠在桌边,上下打量他。左臂的绷带渗著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靴子磨得变了形,整个人像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你的伤怎么搞的?”
“急。”裴渡把缸子放桌上,“急着赶过来。”
林清蕴的目光在他左臂绷带上停了两秒。“刀伤?”
“蝎尾。五级毒蝎。”
“多久了?”
“三四天。”
三四天,还在渗血。伤口已经烂了。
“你从哪儿赶过来的?”
“青山荒原。”
青山荒原到青云城,近两千公里。三四天,两千里,带着伤——就为了赶回来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你疯了。”
裴渡抬起头,娃娃脸上沾著泥和血痂,可那双眼睛却非常干净:“我是你夫郎,你死了我也活不了。魂契同命,你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魂契的最高约束就是同命——妻主死,夫郎全死。
但她从没指望过这些被强制契约的男人会认这个命。
毕竟有前车之鉴。
裴渡又看了看这间破屋子:“你不能住这儿。”
“为什么?”
“不安全。刚才在楼下,我看见至少两拨人盯着这栋楼。”
“我知道。”
“你知道?”裴渡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
“他们盯了好几天了,没动手。”林清蕴在床沿坐下,语气很淡,“无非是想摸清底细。摸清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裴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这女人比他想象中冷静得多。
他在路上想过无数种保护她的方式,可现在站在她面前,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她好像并不需要他。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不是想坐,是腿早就撑不住了。全凭一口气在撑著。
林清蕴看着他坐在地上,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脑袋后仰抵著墙皮。整个人像一把用卷了刃的刀。
她转身从铁皮箱拿东西,实则从符界里取出一瓶止血药剂——杂货摊老板娘送的那瓶——弯腰放在他腿边。
“自己处理一下。”
裴渡睁开眼,低头看看药剂,又抬头看她。
“你不怕我?”
林清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我为什么要怕你?”
裴渡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契约已成,自己的命都攥在这女人手里。
他拿起药剂,咬开瓶塞,浇在左臂绷带上。药剂渗进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跳,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房间安静了一刻。走廊里的荧光条嗡嗡轻响,窗外夜风穿过巷子,发出低低的呜咽。
“裴家的人,”林清蕴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知道我住这儿?”
裴渡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之前不知道。来之后——知道了。”
他没说裴玉棠打算让她“主动解契”的事,也没说裴清月打算“不客气”的事。
现在说这些,除了让她更烦之外,毫无用处。他会处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裴渡问。
“修炼,赚钱。”
“然后呢?”
“然后——”林清蕴停了一下,“活着。”
裴渡睁开眼,侧过头看她。荧光条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冷白。
她刚洗完澡,没戴面具,一张不算多惊艳的脸,眉眼之间却有股很淡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你呢?”林清蕴问。
“我?”裴渡把目光移开,重新闭上眼,“跟着你呗。”
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清蕴看了他一眼。“不打算回裴家了?”
“回。但不是现在。”裴渡睁开眼,那双狠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