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的消息是在周三上午发过来的。沉鸢刚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消息——消息写得很长,措辞客气而谨慎,逐字逐句都象是反复斟酌过的:沉小姐,冒昧打扰。我下周将返回欧洲处理弗朗茨家族的遗产事宜,而我想在那边定居,这次离开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些夜先生以前的资料和旧物,是早些年阮家和夜家有生意往来时遗留下来的。我不便直接联系夜先生,想托你转交。另外还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地点由你来定,时间也听你方便。盼回复。
沉鸢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逐字逐句地读,第二遍是在心里翻来复去地掂量。阮棠要回欧洲了,这句话应该是真的——她本来就是从欧洲回来的,弗朗茨死后她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剩下那些遗产手续迟早要去处理。说她“不会再回来”也是可信的,她在这个地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阮家也不复当年,留在这里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而那些夜枭的旧资料——阮家和夜家确实有过生意往来,早些年阮父和夜枭之间有不少合作。她手里有一些夜枭的旧物,完全说得通。至于“想当面说什么”——大概又是道歉。上次在敏伦的宴会上她道歉过一次,沉鸢收下了但没有原谅。这次她要走了,大概是想在走之前再做一次徒劳的和解。
她想了想,把消息截图发给了夜枭。过了一会儿夜枭回了两个字:扔了。沉鸢看着那两个字,几乎能想象他打字时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抿着,一副“这种东西还需要问我”的不耐烦。她又发了一条:可是那毕竟是你以前的东西,而且我可不想你的东西留在她那里。这次他回得稍微长了一点:看你自己。想去的话让阿城多带些人,挑个安全的公共场合。以阮棠和阮家的现状,翻不起什么风浪。
沉鸢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总是这样,不会替她做决定,只是把安全措施交代清楚,把风险判断交给她自己,然后告诉她——你想去就去,我的人在旁边守着。这是他的方式。不是控制,是兜底。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切换到阮棠的对话框,简短地回复:周六下午三点,东南亚最大商场三楼的咖啡馆。阮棠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六下午,商场三楼。这家咖啡馆是沉鸢常来的,周围有四个出口,商场内部有完善的监控系统,安保人员定时巡逻。阿城提前就把咖啡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确认了所有消防信道和电梯的位置。沉鸢到了后,他站在沉鸢身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经过的陌生面孔。除了他之外,沉鸢身边还有几十个便衣保镖。这些人都是阿城亲自挑的,平时负责庄园外围的安保,个个都是能打的主。
阮棠到得很准时。她穿了一件素净的米色衬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着,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敏伦宴会上又清瘦了些,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袋,走进咖啡馆之后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径直落在靠窗的沉鸢身上,微微点了下头,快步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把手提袋放在桌边。
“沉小姐,谢谢你能来。”她坐下之后先开了口,语气平和而诚恳,象是在认真对待一次她等了很久的机会。
“你说有些东西要转交。”沉鸢说。
“是的。”阮棠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信封是封好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推过来时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整理旧物时发现的,都是一些夜先生以前和阮家生意往来的文档,还有些夜先生的旧物。我觉得这些应该还给他本人,但我不方便直接联系他,也不想——不想再让他觉得我还有什么企图。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沉鸢没有接过信封,阿城上前一步接过去,当着两人的面拆开信封,逐页翻看了一遍——几份泛黄的合同副本,几张阮家和夜家早期的交易记录,纸张边角因为受潮微微发卷,上面的签名确实是夜枭早年的字迹。还有几张夜枭年轻时候的照片,阿城把文档放回信封里,朝沉鸢微微点了下头,确认安全。沉鸢这才把信封放在自己手边。
夜枭的旧合同、旧文档,旧照片,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阮棠来说,大概是她在阮家仅剩的、能证明她和夜枭曾经有过那么一点交集的东西。她把它们交出来,意味着她在做某种切割。
“你说还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沉鸢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不主动也不回避的姿态,象是在等对方把准备好的台词念完。
阮棠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正在播放一首钢琴曲,音符很轻,像流水一样淌过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安静。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沉鸢,眼框微红,但没有哭。“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上次在宴会上道歉,你说收下了但不会原谅。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我不会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在走之前——再说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象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我也没资格让你相信。我回来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做那些事,也许我现在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做了错事,应该付出代价。这次回欧洲处理完遗产之后,我应该会在那边定居,不会回来了。所以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象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想重新开始。也祝你和夜先生幸福。”
沉鸢看着她。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出话里的真假,不过,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祝你一路顺风。”沉鸢说。
阮棠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谢谢你肯来见我。”她站起来,朝沉鸢微微鞠了一躬。沉鸢也站起来,准备送她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卡座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从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