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矿区驶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阿城把油门踩到了底,商务车在空旷的郊外公路上飞驰,车头灯劈开浓稠的夜色,两侧的棕榈林在光束中一闪而过又迅速被黑暗吞没。车身那些被子弹和撞击留下的伤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沉鸢坐在后座,手里握着那枚被碾碎的信号屏蔽器残骸。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棕榈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那枚蓝钻戒指。她在心里把整件事的脉络理了一遍又一遍——阮棠约她见面,趁乱放进屏蔽器,公路上设伏把她逼到矿区,同时林墨渊用替身的视频引夜枭一个人去西郊。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而狠辣。阮棠要的是她消失,林墨渊要的是夜枭的命。而她差一点就成了这场局里最完美的诱饵。但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夜枭还在西郊,一个人,身上没有武器,面对的是林墨渊整个庄园的防线。她必须在他出事之前找到能打破这个僵局的人。
敏伦的宅邸在城郊另一侧,依山而建,外围是灰白色的高墙和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深夜的山间万籁俱寂,只有门廊下两盏防风的军用探照灯还亮着,雪白的光束打在紧闭的铁门上,把门前那片碎石路照得亮如白昼。
阿城把车停在门口,卫兵认出了这辆满是伤痕的商务车和车牌,但还是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询问,沉鸢已经推门落车。她的裙子皱巴巴的,裙摆上还残留着那块干涸的冰淇淋印和矿区沾上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象是被压到极致之后的稳:“请通报敏伦将军,沉鸢有紧急的事求见。”
卫兵认出了她——上次敏伦将军办宴会时,这个女人是站在夜枭身边的。他尤豫了一瞬,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进门内。片刻后铁门滑开,出来接她的人让她有些意外——不是管家,不是副官,是阿兰。阿兰穿着一件简单的棉布睡裙,外面匆匆披着敏伦的旧军装外套,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叫醒的。她快步走到沉鸢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微哑和压不住的担忧:“沉姐姐,出了什么事?你裙子上的痕迹——你受伤了吗?”
“不是我的血。夜枭出事了。”沉鸢握紧阿兰的手,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淅,“林墨渊设了个陷阱把他引去了西郊,他现在一个人在林墨渊的庄园里,可能已经受了伤。我需要敏伦的帮助,需要他出兵。”
“快进来。”阿兰没有等她说完,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她带着沉鸢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走过亮着灯的走廊,推开书房的门。敏伦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看到一半的军务文档。显然他还没有入睡,这个时间还在处理公事。他抬起头,看见沉鸢的瞬间就放下了文档——她的脸色、她裙子上的污渍、她身后阿城手背上凝着血痂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出事了。他站起来,绕到书桌前,说沉小姐,什么事。
“夜枭被林墨渊抓了。现在在西郊庄园。”沉鸢站在书房中央,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任何多馀的客套。她用最快的速度、最清淅的条理,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阮棠的邀约、咖啡馆的会面、信号屏蔽器、公路上的伏击、矿区的藏匿、林墨渊用替身视频引夜枭一个人去西郊、阿鬼和雷闯在外围待命但强攻胜算只有六分。
敏伦听着,手指在书桌边缘慢慢敲着。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在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沉小姐,夜枭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朋友。阿兰流产之后那段时间,是你们收留了她,照顾她,陪她熬过来。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但你需要我做的事,不仅仅是借几个人给你。你要我出兵包围林墨渊的庄园——那意味着我要用我在军方的力量去对抗另一个在东南亚有根基的势力。林墨渊不是普通人,他有自己的人脉和后台。如果我出面,就不再是私人恩怨,而会变成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正面对抗。我在家族里的位置刚稳定下来,长老会还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动用军方力量去插手你们和林墨渊之间的争斗,他们就有借口在下次家族会议上对我发难。轻则削弱我的权力,重则逼我交出军权。这个后果,我需要你明白。”
“我明白。”沉鸢说。她的声音没有颤斗,没有哭腔,没有任何试图用情绪来打动他的意思。她把那些事实一条一条摊开,承认他需要承担的风险,直视他的眼睛,不回避任何东西。“我知道你在冒什么险。如果被人知道是你出兵,你会被人抓住把柄,你的位置会受到威胁。我不能保证这件事不会传出去——但我可以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夜枭都会站在你这边。以后不管你在家族里面对什么困难,不管你需要谁帮你说话、帮你站台、帮你在长老会面前挡住那些明枪暗箭——我们都会是你的后盾。”
敏伦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正浓,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阿兰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沉鸢——沉姐姐的眼框微微发红,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但她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她想起自己流产之后被送到庄园的那个下午,沉姐姐走下台阶握住她的手,也是这样——没有太多言语,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现在沉姐姐需要帮助,而她的丈夫在尤豫。她转过头看着敏伦,敏伦也正好看向她。阿兰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但敏伦从她眼里读懂了那个意思。
敏伦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书桌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刚要开口,沉鸢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弯下膝盖。敏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他认识沉鸢这么久,知道她是个从不是轻易低头的人。而现在,在所有人都在熟睡的深夜,她站在他的书房里,弯下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