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不见。但她看着那条缝，看着那片黑。
远处有炮声。又近了。闷的，但重了。一下，一下。
勒保突然睁开眼睛。他坐直了，看着洞外面。眼神是直的，不动的，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雅克看着他。
“没事。”雅克说。
勒保看了他一眼。嘴还张着。又闭上了。他慢慢靠回去，靠着壁，闭上眼睛。嘴唇又开始动。又开始数了。
一，二，三。
油灯的火苗小了一点。灯油快干了。光暗了，影子淡了，人的脸看不太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灰，一团一团的黑。
拉斐尔站起来，从角落里拿过一个小铁罐，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还有一点油。他端着灯，把油倒进去。倒得很慢，怕洒了。倒完了，把盖子拧上，把灯放回去。火苗跳了一下，又大了。光又亮了。人的脸又显出来了。但那层灰还在。灰是洗不掉的。
他坐回去，靠着墙。本子还在膝盖上，他摸了摸封皮。旧的，磨毛了的，边角卷起来了。他摸着它，像摸着一个人。
勒布朗睁开眼睛。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扁的，滑的，灰蓝色的，在光里不发亮。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看了两秒。然后攥在手心里，攥紧了。手垂下去，搁在膝盖上。闭眼睛。
卡娜从大衣里抬起头。
她的脸上有印子。大衣的扣子硌出来的，红红的，一道一道的。眼睛肿着，但不是哭肿的。是没睡好。她看了看洞里的人。看了一圈。然后看着艾琳。
“艾琳。”
“嗯。”
“你说天会亮的。”
“会的。”
“什么时候。”
艾琳看着洞外面。防水布垂着，不动。风停了。
“不知道。”她说。“但会的。”
卡娜没再说话。她把下巴搁在大衣上，看着油灯。火苗在晃。她的眼睛跟着它晃。一下，一下。
远处有炮声。远了。又远了。像一个人在走，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闷，最后没了。
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风还在。防水布在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不知道说什么，含糊的，像含着一口水。
但安静了。
勒保不数了。他靠在壁上，头歪着，嘴张着，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还攥着那颗纽扣。灰色的，军大衣上的。攥着。
西蒙娜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头从雅克的肩上滑到他的胳膊上。雅克没动。胳膊让她枕着。疼。他没动。他看着洞外面。黑暗还在。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
拉斐尔把本子合上，放在旁边，靠着墙。他把军大衣裹紧了，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他在想那些字。那些他写下来的。那个问号。那个句号。那个“猫不在了”。他在想明天要不要把那些名字问一遍。问完了，写下来。写在问号的前面。
勒布朗松开手。石头还在手心里。但他松开了。手垂着，手心朝上，石头搁在掌心里，没掉。他的头歪着，下巴抵在胸口。睡着了。嘴唇没完全闭上，露出一点牙齿。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卡娜把大衣放在旁边，叠了叠。叠得不整齐，歪歪扭扭的。然后她又把它拿起来，搂在怀里。她把脸贴在上面，贴在那块被猫趴过的地方。那里已经凉了。没有体温了。但布还在。她把脸贴在那，闭上眼睛。
艾琳看着洞外面。
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她知道，天会亮的。总是会亮的。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花瓣还在，还在硌手。她摸着那些花瓣，一下一下的。
远处有炮声。又来了。闷闷的。像心跳。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的。
她没数。她听着。
风吹起来了。防水布又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外面。外面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
天会亮的。
总是会亮的。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小了。又大了。又稳住了。
洞里的人有的睡了，有的没睡。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在呼吸，很沉，很慢。有的在翻身，把泥踩得嘎吱响。
卡娜动了一下。她侧过身，把大衣搂得更紧。脸埋在里面。手指攥着那件大衣的袖子，攥着。没松开。
西蒙娜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雅克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风吹进来了，冷的。他把军大衣解开，用一边裹住她。然后继续看洞外面。
拉斐尔睁开眼睛，看了看本子。还在旁边，靠着墙。他伸手摸了摸封皮。摸了一下。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
勒布朗的手翻了一下。石头从掌心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没声音。掉在泥里了。他不知道自己丢了。
勒保咬着牙，眉头皱着。做噩梦了。嘴在动，在说什么。没声音。手指攥着那颗纽扣，攥得指节发白。
艾琳松开手。
弹壳贴在心口上，暖了。
她靠着壁，闭上眼睛。
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远处还有炮声。一下，一下。
像心跳。
她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
等着天亮。
天会亮的。
总是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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