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叶默提前到了茶馆。
还是上次那家老茶馆。
老板认得他,点了点头,领他进了最里面靠窗的雅间。
旁边放了几页打印好的预算表和筹备进度计划,用回形针别着。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紧张,是想把东西摆好,让老爷子一坐下就能看到。
跟侯老这种人打交道,嘴上说再多没用,桌子上摆的东西才是态度。
五分钟后,门帘一掀,侯老进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杯身上印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头发灰白,但腰板挺得直,目光往桌上一扫,在剧本封面上停了半秒,然后坐下。
“你小子来这么早?”
“晚辈等长辈,应该的。”
侯老没急着翻剧本,先看了叶默一眼。
“张媛跟我说剧本是你一个人写的。”
“是。”
“写了多久?”
“前前后后,两个月不到。”
必须把时间说长点啊!
越长越是精品,越短越是垃圾。
侯老没说话,拿起剧本翻开了第一页。
叶默没出声。
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老槐树叶子落在瓦片上的细响。
侯老看剧本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是从头到尾一页页翻,而是先看人物小传,再看分集大纲,然后挑了几场重头戏逐句读。
嘴角偶尔动一下,象是在心里默念某句台词,但始终没出声。
翻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剧本合上了。
合上的力道很轻,但掌心压在封面上没拿开。
“我退休之后,见过的剧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让我一口气看完的。”他用指节敲了敲封面,“这是第一个。”
叶默没说话,等他说完。
“高启强这个人物,从一个被踹翻鱼摊都不敢吭声的卖鱼佬,到后来坐在会所里拿茶壶浇人一脸,每一步都踩在人性最经不起踩的地方。不是在写坏人怎么变坏,是在写好人怎么一点一点放弃做好人。这个写法,国内电视剧至少十年没出现过。”
侯老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退了之后好多人来找过我,想让我出山当顾问,我都拒了,不是摆架子,是那些本子不值得,当制片顾问是个苦差事,从头跟到尾,钱不多事不少,要是本子不行,纯粹浪费生命。”
他看着叶默,目光很直,不带客套。
“你这个本子值得,所以你的顾问,我接了。”
叶默刚要开口,侯老抬手拦住了。
“先别高兴,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选角必须我参与意见,所有主要角色,定之前要让我看过,我不塞人,但我有否决权,哪个角色找的人不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能接受吗?”
叶默想了想,点了点头。
“内核的几个演员必须按我敲定的来,剩下的,您有否决权我没意见。”
侯老眉毛动了一下,象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个条件。”他把手掌压回剧本封面上,“剧本里关于保护伞和黑恶势力的描写,不能删减,审查那边我去谈,我在广电跑了二十几年,哪些地方能碰哪些地方不能碰,我心里有数,但尺度是你写出来的那个尺度,一个字都不能少。”
叶默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能在审查范围内保留的味道,绝不妥协,但真到过审那一步,该调的场次我也会调,不是认怂,是让这部戏能播出来,播不出来,再好的尺度也是白搭。”
侯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好多年轻导演一听到审查两个字就上头,要么拍桌子骂娘,要么全盘妥协改得面目全非,你能说出该调的调,说明你想的不是自己爽,是这部戏能不能活。”
叶默也笑了。
“活着最重要,死了什么都没了。”
侯老把保温杯盖上又拧开,目光重新落在叶默脸上,语气也从刚才的严肃慢慢松弛下来。
他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剧本封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小子,你知道制片人是干什么的吗?”
叶默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老爷子不是在考他,是要开始说正事了。
“导演管艺术,制片管一切让艺术能发生的事,钱、人、时间、后勤,哪一样出了岔子,导演再有本事也拍不出来,没有好制片,再好的剧本也只是一堆纸。”
侯老听着这些话,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叶默继续说。
“一部戏从筹备到播出,制片人从头盯到尾,前期找资金、搭团队、定预算,中期盯进度、控质量、协调各部门,后期盯剪辑、送审查、对接播出平台,有些剧组里,导演是亲爹,制片人是亲妈,亲爹管生,亲妈管养,缺一个都不行。”
对于这些东西,叶默早就学习过。
不然天天待在剧组,从早上到晚上,只为几点经验?肯定不可能。
所以转行对他来说,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侯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不简单啊,我之前听说你要当导演,以为又是一个拍了几部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没想到你把制片人的活也摸了一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制片人这活儿不好干,导演在前面风光,制片人在后面擦屁股,钱不够了找你,人跑了找你,场地出问题了找你,审查卡住了还是找你,你就是整个剧组的消防队,哪起火灭哪,但你刚才说的都对,没制片,就没戏。”
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