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时初。
雨终於停了。
连绵数日的阴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天都山的山脊上,將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灰濛濛的色调。
山道上的泥浆被马蹄踏得翻涌起来,溅在士卒们的绑腿上,又顺著绑腿的布纹往下淌。
道旁的山溪仍在咆哮,裹挟著断枝碎石,在谷底翻涌奔腾。
折可適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按著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望向前方。
他身后,数万大军正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
忽然。
一名传令兵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浆里,双手高举军报过顶。
“稟大帅!西夏大营正在拔寨!旌旗在往北收拢,后队已开始移动!”
折可適接过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將那军报隨手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过身来,望向天都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仁多保忠终於搞清楚现状了。”
他顿了顿,望向天都山方向,忽然又笑了一声。
“仁多保忠这是要断臂求生了。天都山南麓的守军,已经被他当作了弃子。”
副將们面面相覷。
“天都山那边已被重重合围,不可能逃脱了。”
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但现在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他转过身,望向右侧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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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姚古的方向。
“姚古被西夏骑兵牵制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望向西北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山褶,像是在寻找什么。
“也不知道刘法跟苗履到位了没。”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著宋军服饰的骑士从正面疾驰而来。
那骑士浑身泥泞,褐衫上沾满了泥浆。
他在折可適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稟大帅!卑职奉刘法、苗履二位將军之命前来传信!”
折可適猛地攥紧了韁绳。
“飞骑军已抵达西夏大军侧后方!”
那骑士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二位將军已率部卡住了通往卓囉城的要道,距西夏大营不过三十里!”
山樑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折可適仰面大笑起来。
“好!好!好!”
折可適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全速出击!给本帅往西夏大营的方向冲!”
“喏。”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沿著行军队列往来奔驰,將折可適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大帅有令!全军全速出击!”
“目標西夏大营!绝不能让西夏狗跑了!”
数万大军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龙,在泥泞的山道上开始加速。
士卒们甩开大步往前狂奔,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折可適一马当先,策马冲在队伍最前列。
泥浆溅在他的铁甲上,溅在他的战马鬃毛上,溅在他身后那面赤色的帅旗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与此同时,西夏大营。
仁多保忠骑在一匹青驄马上,立在大营后方一处高地上,望著正在拔寨撤退的大军。
他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撤退进行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数万大军分作三路,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輜重,后队还在拆除营寨。
虽说是仓促撤退,可在各级將官的弹压下,队伍还没有乱。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秩序维持不了多久。
宋军主力此刻距离他这里已经不足四十里了。
侧右方向,那群该死的宋军骑兵还在不停袭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在仁多保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稟统军!卓囉城方向发现宋军骑兵!”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目不確,但据观察,至少有三到四千人!行动极快!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仁多保忠攥著韁绳的手猛地一紧。
三四千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
这绝不是那支袭扰侧翼的轻骑,这是另一支队伍。
零波山。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是了。
拿下零波山的宋军,绕过天都山,卡在了他退往卓囉城的必经之路上。
好快的速度。
好狠的打法。
仁多保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传令李延信——从他麾下抽调两千骑兵,即刻赶往后队后方!”
“挡住那支宋军骑兵!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拖住他们,掩护大军撤退!”
亲兵侍卫头领愣了一下,脸色骤变。
“统军!若从李延信麾下抽调两千骑,那右翼便只剩一千骑兵,如何牵制右侧宋军骑兵?”
“顾不了那么多了。”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若让后面那支宋军骑兵咬上来,我大军便腹背受敌。”
“到那时,莫说撤回卓囉城,能活著走出这片山道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亲兵侍卫头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李延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