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才算落定。
中秋那日傍晚,沈晚楹没等赵时砚,只说在灯市碰面,然后让车夫绕了会儿路,先去宋府接宋清雪,才往城南去。
城南的灯市是盛京最大的一处,每年中秋,整条长街从朱雀门一直铺到永定河岸,万盏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宛如一道绚烂的银河。
摊棚紧挨着摊棚,檐角挂着各色花灯,琉璃的、绢纱的、竹骨糊纸的,上面画着各色图样。还有的小摊上扎着千百尾金鱼灯,密密地悬在竹竿上,夜风一过,鱼尾轻轻摆动,如同活过来一般。
人影攒动,摩肩接踵。
沈晚楹与宋清雪并肩走在河岸上,见赵时砚从桥头迎上来,月白色的袍子在灯影里显得很是温润。
他拱手含笑,语气和煦:“沈小姐,宋小姐,真是巧,我刚到便瞧见你们了。”
沈晚楹还了礼,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赵时砚走在最外侧,偶尔指着一处好看的花灯,说几句来历典故。
看见沈晚楹目光在哪里多停留一下,他便停下来问“沈小姐喜欢这个?”,问得真诚,像是真的想替她买下来。
沈晚楹摇头:“只是看看。”
“糖人吃吗?看着也好看。”
沈晚楹还是摇头:“出来前吃过东西了,不饿。”
赵时砚只好作罢。
宋清雪最初还顺着赵时砚的话接几句,后见沈晚楹似乎兴致不高,慢慢地也不再说了,挽着沈晚楹的手走在一边,由着赵时砚一个人说。
他像是全然感受不到那层薄薄的疏离,仍然很高兴,指着旁边摊子上的一个兔子灯说:“这个可爱,买一个吧。”
“不用……”沈晚楹刚开口拒绝,赵时砚已经笑着掏出钱付给摊主。
一个兔子灯,一个莲花灯,给了两人一人一个。
“左右手里空着,拿一个也好看些。”他道。
拿到手里了,沈晚楹也不好再拒绝。
“多谢。”
赵时砚笑了笑:“两位小姐喜欢就好。”
行至廊桥中段,前头聚了一群人。
是一处猜灯谜的摊子。
摊主悬了一盏九曲琉璃灯,流光溢彩的,整个灯市怕是都没几盏,怪不得能吸引如此多人。
沈晚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木牌上的规则,只要连续猜中三道灯谜便可取走。
不少人都试过,多数只猜中一道,少数猜到第二道,最后一道却没人猜中,琉璃灯仍旧高挂。
琉璃绚丽剔透的模样实在好看。
沈晚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试试。”
摊主敲敲木牌,高声念出第一道:“小姐听好了,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打一字。”
“旦。”
摊主点头,又念出第二道:“人间四月芳菲尽,打一药名。”
沈晚楹想了想,答:“春不见。”
之前她喝药时,看过药方,见方上有此名还感叹过。
摊主笑了笑,认真了起来:“姑娘厉害,这最后一道可有些难了,且仔细听着。”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偶因一语蒙抬举,
反被多情又别离。
送得郎君归去也,
倚门独自泪淋漓。”
这题听起来绕得很,沈晚楹低头思忖,拿不准谜底是什么,旁边有人嘀咕:“这说的是人?”
另一个人也接话了:“听着又是郎君又是泪的,哪有字谜长这样,莫不是瞎想的吧。”
“哎哟这啥啊,猜不到猜不到。”
宋清雪不擅长这些,干看着帮不上忙,赵时砚见她低眉沉思,后退半步,侧过身子,凑近她低声:“一语是雨水的雨,情是天晴,独自泪淋漓……”
被他一点,沈晚楹一下清明过来,抬头看向摊主。
“是伞!”
摊主笑着拍手:“姑娘好灵性。”
人群见她猜对,也是一阵叫好。
顺利答对三道,沈晚楹笑得眉眼弯弯,望着花灯,眼底亮晶晶的,她朝赵时砚点了下头:“多谢赵公子。”
赵时砚站在她身边,温和道:“沈姑娘聪慧,过会儿肯定能想出来,在下不过多一句嘴罢了。”
沈晚楹晚摇了摇头,还想说些什么,摊主已经把琉璃灯取下来,送到她身前了。
灯身通体晶莹剔透,烛火在琉璃壁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盛着一盏银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
摊主递给她,有些肉痛道:“姑娘,相逢即是有缘,这琉璃灯是你的了。”
“多谢。”
众人见状又笑成一片,沈晚楹接了过来,灯柄微凉,提在手中有些分量。
人潮往来,谢无凌站在对岸柳树下,隔着半条河与满街灯影,看完了那场猜谜游戏。
看赵时砚凑近她耳边,看他们举止亲密,连宋清雪在一边也比不上两人。
谢无凌面色未改,只是握紧了手里那盏老虎灯。
他收回目光,随手把灯给了身后的流云。
“拿去扔了。”
流云接过来,眼睛瞪大:“将军,这不是你亲手做的,说是给沈小姐的……”
“扔了。”
流云闭了嘴,没敢劝,捧着那盏老虎灯退到一边。他也没扔,默默塞进身后随身带的布囊里。
就在这时,河岸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醉酒的壮汉撞到摊前的竹架,竹架正朝沈晚楹的方向压下来。
谢无凌眸光一凛,迅速动身,墨色的衣角只余一截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