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立国始,常受北疆蛮族入侵劫掠,太祖尝思统摄南北,令边军北征,奈何皇朝初定,平策西域远征西南劳民伤财,不了了之。
后太宗即位,削边军,设军籍世代承袭,农时为民战时为军,复修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嘉裕关以御敌,与民休养生息。
高宗在位时为解决北患,于蜀地设茶马司以茶换马,与北方蛮族通商,用多产茶叶折换战马。
北蛮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而大干少优良驯马之地,一来二去,直至永熙帝即位时大干国力渐盛,以茶驭蛮成效斐然。
既遏制北方蛮族劫掠,又增长国朝财政,还减轻北疆军务军需,时至今日有一甲子矣。
这是陆吏花银子从偏殿那位中年太监口中得知的史实。
宫内不禁止太监读书,但皇族讳事却不会制成书册随意传播,只会在宫中曾亲身经历、亲耳听闻且有传承的老太监之间口口相传,再传给下一代。
换句话说,这些老太监就是内侍司里的活史书。
而御马监供养御马,其中当然少不了从北方购得的优良马种,茶叶减产,最后终于影响到了内廷。
至此,陆吏已将前后脉络梳理清楚,明白了陛下心结所在,更明白为何陛下明显心系吴才人,可听见江南茶叶便兴致泛泛之原因。
想明白茶因后,陆吏顿时对宫中局势有了新的认知。
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子。
一则选择御马监,陈公公能抄送邸报入宫,必然有自己的门路,钱公公愿意见自己,未尝没有干爹的原因。
其次便是继续待在直殿监选择吴才人。
宫内已有风闻,说吴才人不日将成嫔,已经有不少宫女太监押宝。
嫔妾当然不算贵等,但众人求的是吴才人,哦不,吴嫔有一日身怀龙子。
届时母凭子贵,奴婢们鸡犬升天。
陆吏又细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自己入直殿监很大可能是陈公公的意思,直殿监太监最善打听后宫风向,毕竟贵人们可不把清扫修剪的小太监当人,只看做会动的锅碗瓢盆。
该如何决择,全看干爹意思。
想清楚这一点后,陆吏便再寻到干爹,请教程问之馀,说出了自己对‘茶’的看法。
“恩……”陈公公语音拖长,不明其中意味。
“干爹以为如何?”陆吏躬身问。
“小陆子看得不全面,但也够了。”陈公公桀桀怪笑几声:“小陆子怎么想的,挑一条路,干爹给你使使劲。”
陆吏心生尤豫。
陈公公看在眼里大方挥手:“无妨,尽管说便是,小陆子入直殿监不过是咱一步闲棋,既然是棋子,那就该动一动。”
话果然挑明。
陆吏心下愈发谨慎,左右尤豫一番磕头行礼:“全凭干爹意思!”
陈公公看在眼里,对陆吏愈发放心。
若是干儿当场效忠,他还真怕会祸事。
无他,这事陈公公见的太多了,多少干儿表面忠心无上,转头就把自家干爹卖了个干净。
陈公公经历了不知多少背叛,自己早已不信忠诚,但依旧会用忠诚来评判他人。
忠诚他人就是背叛自己,忠诚自己就是背叛他人。
对自己忠心无二的,必然有鬼!
此乃有求于人,方以事人也。
利益,唯有利益才是最忠诚的枷锁。
“那就去御马监。”陈公公眼眸微动:“桀桀,钱公公想借咱家的关系,那也得给咱家好处才是。”
陆吏不明所以:“干爹,为何您不亲自去?”
陆吏不信陈公公愿意平白给干儿好处,哪怕是传承衣钵也轮不到自个,陈公公名下比自己官大的干儿有的是。
陈公公不语。
陆吏当即磕头,声音又响又亮:“孩儿一时糊涂,干爹恕罪!”
“有什么就问什么,咱爷俩没必要隐瞒什么。”陈公公咧牙笑着,捏起茶杯咂摸了一口徐徐吐气。
“孩儿实不知,干爹恩宠胜过原生爹娘,为此心有不安”
陆吏絮絮叨叨地说着假话。
此话半真半假,说胜过爹娘陆吏可不认,盖因亲爹养护,母生父养之恩陆吏至今未忘,失去的那几两银子和记忆里的那句话让陆吏时时回忆。
心有不安却是实话。
“孩儿未能给亲爹亲娘尽孝,也恐不能给干爹尽孝”
这全是假话。
陆吏愿意给亲爹娘养老尽孝,但只会给陈公公准备一口薄棺和一把纸钱,祝愿干爹死后升棺发财。
陈公公听得泪眼婆娑,干爹干儿上演一出父子情深。
半月后,司礼监调令,着派陆吏往御马监,携直殿监事务。
陆吏此时已和小罗子斗得水深火热,几次买书大致摸清赵公公态度后,两人斗争已经逐渐发展到背地暗算下毒杀人的地步,一纸调令迫不得已走马上任。
“干爹背后到底是什么背景?”
陆吏原以为陈公公身后背景是世家大族,毕竟世家大族里族人入宫当太监并非没有,小风子还在时关照过的小卢子便是其一,所以会牵扯后宫、邸报。
盖因宫中妃子亦有背景,五姓七望不在少数,就比如江南世家出身的德妃。
按此推导,因该是御马监太监来直殿监要人,不曾想却是司礼监调令。
着派二字可不寻常,此为特命调遣,而且携直殿监事务,意味着未来陆吏随时能回直殿监。
用点通俗的话说,就是外派镀金。
“咱家不可能随时盯着直殿监事务,干爹之后估计还要往直殿监内塞人,至于用处嘛”
大抵是顶替陆吏原先位置慢慢候着,只是估计那时候小罗子早下杀手了。
陆吏自诩心狠手辣,可对于因自己而遭无妄之灾的小太监竟然生出了几分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