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血腥味在雨林里仿佛凝成了实质。
裴越越踩着满地的碎肉往回跑的时候,脚下的红土已经被血浸透,踩上去软得像沼泽,每一步都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他的双手还在滴血。
那满是破洞的t恤上的血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代替了松软的纤维,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贴在他身上就像一副板结而成的铠甲。
他黑框眼镜的镜片上糊著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血肉,他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却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摘下来揣进了兜里。
没了眼镜,被九年义务教育荼毒到高度近视的裴越越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但那片黑暗中传来的打斗声,在裴越越各种感知能力的叠加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从前方两百米处传来,震得裴越越耳膜发疼,那是曲彤的饮血枪和那个铜锤大汉的锤子撞在一起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诡异的“嘶嘶”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那是阿旺那如海潮般的蚁蛊甲背摩擦的声音。
还有顾真那标志性的灰色光幕展开时的闷响,阿幼朵蛊虫振翅的嗡鸣,周志云喘息著报出敌人位置的沙哑嗓音——
裴越越加快脚步。
冲出那片枯林的瞬间,他看见释小禅那边已经结束了。
那个圆滚滚的和尚此刻正站在一棵被拦腰撞断的枯树下,僧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的左眼没了。
眼眶里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涌,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胸前的僧袍上,把灰色的僧袍染成黑红色。
但他没有闭眼,那只仅存的右眼瞪得老大,眼里全是血丝,瞳仁里倒映着一个正在抽搐的身影。
那是丹增。
达婆罗派第三十七代传人,以杀证道的忿怒相修行者,杀了三百一十六人的入世佛子。
此刻他正跪伏在地,姿态如磕长头般彻底俯首。
可很显然,他并不是自愿的,他是被一根脊椎骨硬生生钉在了那里。
那根森白的脊骨从他后背的中心穿出,笔直地插入地面,像一根残酷的桩,将他跪拜的身形牢牢固定。骨头的末端还连着几缕断裂的筋络,在冷月下微微颤动,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丹增还没死透。
他的身体在抽搐,每一次颤动都让那根脊骨与泥土摩擦出细微的响声。
他的脸紧贴地面,嘴张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舌头,已经被释小禅连根拔起,扔在三米外的地上,上面还爬著几只夜蚁正在剪除著凝结的血块。
曾经漆黑如深井、边缘泛著金色佛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勉强转动眼球,望向释小禅的方向,像在仰望一尊让他不得不跪伏的佛。
释小禅也在看着他。
那只仅存的右眼瞪得老大,血丝如红网缠绕,可眼里没有狂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是真正的慈悲。
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可此刻他的降魔怒目里,全是低眉的慈悲。
“你师父错了。”释小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以杀证道,或许是一条大道,可随意滥杀无辜,证出来的不是佛,而是魔!”
“你杀了三百一十六个人,以为自己离佛越来越近,其实离佛越来越远。”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废了,五根手指不正常的弯折,手背上的皮肉翻卷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还是用那只废掉的手,轻轻按在丹增的额头上。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
丹增猛然僵直的身体忽然一松,那双被恐惧吞噬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的清明。
仿佛在最后一刻,他终于看见了某条未曾走过的路。
然后,他呼出最后一口气,额抵大地,如忏悔,如归伏,再也不动。
释小禅收回手,踉跄了一步,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那只独眼看向裴越越的方向,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裴施主”他说:“贫僧这次可亏大了”
裴越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曲彤和阿旺那边也结束了。
那个铜锤大汉此刻正被钉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上。钉住他的是曲彤的饮血枪。
三米长的枪身从他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深深钉进树干里,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枪尖从树干另一侧透出来,八十厘米长的枪头上沾满了血肉和碎骨,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他的铜锤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握锤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僵了,像五根弯曲的枯枝。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但那怒吼被钉在喉咙里,永远没能喊出来。
曲彤站在树下,浑身是血,饮血枪不在手里,她只是抬头盯着那具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左肩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著,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肩胛骨。那是被铜锤扫中时留下的,如果再偏三寸,她的整个左臂都会被砸成肉泥。
但她没有叫疼。
她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东北姑娘特有的虎劲儿,还有一点骄傲。
“呸!”她骂道:“让你再装逼。”
阿旺坐在离她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