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越盯着那行倒计时,牙关咬紧。
四十七分钟。
比侵占国境线更早来到的是祂彻底降临现实。
四十七分钟后,这朵用一千多万人点击喂养出来的恶欲之花,就要变成像重力一样无法否认的现实。
他抬起头,看向封肃河。
那个老人还站在蛊莲根系边缘,背对着他,白发在风中飘散。
他脚下的红土在颤抖,身后的枯树在应和,头顶的云层在旋转,远处的雨林在共鸣。
山河大势,全然倾赴。
裴越越能感觉到,整个第三号封锁线周围的天地之力都在向那个老人汇聚。那些力量不是被抽取的,而是主动的,像孩子扑向母亲,像河流汇入大海。
封肃河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正在打太极的老人。但他的右手抬起的瞬间,裴越越脚下的红土猛地一震。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真正的、由红土和岩石构成的山,从蛊莲根系前方的地面里拔地而起。
那山起初只是一个土包,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时顶起的泥块,但它长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按了加速键。
三秒十米五秒五十米十秒两百米。
二十秒,那座山已经有上千米高,山体上还挂著从地底带出来的碎石和断根,雨水和泥浆顺着山壁往下淌,在山脚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
它还在长。
一千五百米两千米两千五百米。
直到它的山尖刺破雨林上空那片灰蒙蒙的云层,露出后面青黑色的天穹,才终于停下。
蛊莲的根系撞在那座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从脚底、从骨骼、从每一个细胞深处传来的。裴越越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眼眶在发酸,耳膜在嗡嗡作响。
根系停了。
那些粗壮的、布满倒刺的、像无数条巨蟒纠缠在一起的荆棘,在那座山面前终于停下了。
它们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疯狂地往山体里钻,往岩石缝隙里扎,往泥土深处探。
但每一次钻进去,都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出来,那些裂缝会在几秒内愈合,那些被扎穿的岩石会重新生长,那些被掀翻的泥土会自己流回去。
山在呼吸。
裴越越能感觉到,那座山是活的,它的心跳和封肃河的心跳同步,它的呼吸和封肃河的呼吸一致,它的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在和蛊莲的根系角力。
封肃河的右臂在颤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从肌肉深处传来的震颤,他的手指在微微抽搐,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但他没有放下手。
他就那么站着,右臂平举,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座山,像托举,像支撑,像一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撑起一片即将塌陷的天。
裴越越盯着封肃河的背影,盯着那座还在缓慢生长的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山河拱手”。
山河向他拱手。
是因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山,替这片山河挡住了本该由它们承受的一切。
“小娃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越越猛地转头。
然后他愣住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臂。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倒像一个刚从军校毕业、被分配到边境线上、第一次看见界碑时的新兵蛋子。
裴越越的瞳孔收缩了。
他转头看向蛊莲的方向。
封肃河还站在那里,右臂平举,掌心朝向那座山,白发在风中飘散,旧军装的下摆被气流掀起,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他又转头看向身后。
这个封肃河也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挂著一个很淡的笑。
两个封肃河。
一模一样。
裴越越的炁感全开,五帝王的灵体领域在那一片区域反复扫描,但他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两个人的炁机波动完全一致,心跳频率完全一致,甚至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别看了。”身后的封肃河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两个都是我。”
裴越越盯着他:“身外化身?”
“差不多。”封肃河点点头。
封肃河上下打量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小娃娃,”他开口,“你往那边跑什么?”
裴越越指著蛊莲:“我要去干掉祂。”
封肃河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那是一种很欣慰的笑。
“你?”封肃河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一个通玄三境的小娃娃体质尚可,精神力…也凑合,还想要去干掉那朵花?”
“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
“知道还去?”
“知道才去。”
封肃河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要离祂多近?”
“越近越好。”
封肃河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裴越越,看着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里面几颗参差不齐的大门牙。
“行。”他说,就一个字。
话音刚落,裴越越脚下的红土突然隆起。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隆起,而是一种很缓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托举的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