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光说过，苗三说过，现在赢无柩也说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某种江湖术士的客套话，就像算命先生说“您这面相贵不可言”一样，听着舒服，但不能当真。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一个灵调局局长，一个用自己的身体承载“衰老”这个概念本身的人，一个坐在洞天福地里闭着眼睛跟他说话的濒死者，不会用一句客套话来打发他。
“赢局，”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您说的这个大气韵，到底是什么？”
赢无柩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着眼睛，碳化的胸膛缓慢起伏，裂纹深处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亭子里的风铃在檐下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铜质的铃铛在风中缓慢旋转，阳光从六角形天窗洒下来，在青灰色的石板上画出规整的光斑。
过了很久，久到裴越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赢无柩才开口。
“气韵，不是运气，不是命数，不是那些算命先生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套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叶时的窸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用冰凿在裴越越的耳膜上刻字。
“气韵是‘势’的源头，是‘道’的显化，是天地的呼吸，是万物生长的根本。一个人有大气韵，不是说他运气好，而是说——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周围的气数。
裴越越的眉头皱起来。
“改变气数？”
“对。”赢无柩说，“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会激起涟漪”
“普通人的涟漪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很快就消散了。”
“修行者的涟漪大一些，能持续一段时间。”
“而大气韵者的涟漪，不是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而是——整片水域都在跟着他流动。”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周围的气数。
这就是大气韵吗？
“所以，”裴越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苗老说我是大气韵，陆三光说我是大气韵，您也说我是大气韵。可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东西有标准吗？还是说，就是一种感觉？”
赢无柩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有标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大气韵者，必有四象，其一，逢凶化吉。”
不是单纯的运气好，而是【凶】这个概念在靠近他的时候，会自动偏离，就像水流遇到礁石，会从两侧绕过去。这不是他的意志，而是天地意志所赋予的。”
裴越越想起边境线上那些子弹、弹片、以花兽人的獠牙，它们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击中他，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偏离了方向。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反应快，是闪耀因子赋予他的超强感知。
但现在想来，那些偏离，有些确实超出了物理规律的范围。
“其二，遇难呈祥，同理，也不是坏事变好事那么简单，而是在他身边，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会变成可能。”
赢无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裴越越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比如，一个通玄三境都没圆满的小娃娃，和一个传说概念级的存在硬碰硬，不仅没死，还把对方给灭了。这在概率学上，是零。但在他身上，发生了。”
裴越越的嘴角抽了抽，自己开挂这件事他已经说倦了。
“其三，众望所归。他不需要去刻意讨好谁，他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愿意跟着他走。”
“边境线上那些士兵，为什么叫你裴妈？不是因为你能治伤，而是因为你在那里，他们就安心。这其实也是一种势，但不是属于你个人的势，而是是众望的信念汇聚到你身上形成的势。”
“换句话说就是人设立住了，而且还立的非常稳！”
裴越越沉默了一瞬，想起那些在食堂里朝他敬礼的士兵，想起那些在病床前握住他手的人，想起那些在直播间里疯狂点击屏幕、把信念化作光送给他的人。
他以为那是感激，是崇拜，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现在想来，这里面确实有一些他无法解释的东西。
“其四，承天之运。”
赢无柩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下来，沉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声，“听起来很虚无缥缈，可它的本质的却是一种类似于客观存在的物理规律，大气韵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地运化的一部分，他的存在，就是天道意志的显化，甚至在古老的历史长河中出现过的大气韵者，他们就是人世中天道的代言人。”
裴越越盯着赢无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赢局，您说的这些，我怎么听着像在说一个主角？”
赢无柩笑了，但他没再说什么。
裴越越思考着赢无柩说的每一句话，良久后他问道：“赢局，您这边方便给我一份东北分局的人员资料吗？”
“东北分局的人员资料，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赢无柩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枯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到了沈阳，会有人交给你。”
裴越越点头。
“还有一件事。”赢无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东北分局的事，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我现在要确认一件事，东北分局的人，是否还活着？”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裴越越说：“所以我暂时猜测两种情况，第一种是都还活着，但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第二种就是都死了，生命体征是伪造的。”
“所以？”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
赢无柩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继续说。”
裴越越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