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可很明显这种程度的肌肉痉挛绝对不是冷的,而是怕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那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是八月十四号,还是十五号,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出事前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快十二点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手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
“店里来了几个人。”
“具体几个人?”顾真问。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害怕回忆,身体一直在颤栗,他的表情痛苦又挣扎。又过了很久,他再次开口。
“五个。”他说,“一个女生、一个满脸红胡子的老头、一个沉默寡言背着一面大鼓的年轻男人、一个画著脸谱的戏子,还有一个腰间插著三角旗的大汉。”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看着就像就像一个曲艺团的演员,刚刚结束演出,来这儿吃顿夜宵。”
裴越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个女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长什么样?”
老板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挖出一张快要模糊的脸。
“挺年轻的,二十出头,长得长得挺好看。”
他努力回忆:“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就像像一张白纸。”
裴越越的呼吸顿了一下。
纸妈的,死去的回忆开始袭击我了是怎么回事。
“她手里”老板的声音突然更低了,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手里牵着一个纸扎的娃娃,大概有小腿那么高,扎得很漂亮很精致,穿着小衣服,小鞋子,脸上还捏著立体的五官,有鼻子有眼的,虽然那娃娃的眼睛看着像是画上去的,但我总感觉总感觉它在看我!”
他抬起头,看着裴越越。
那双被岁月刻满皱纹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那个女人,她还喂那个纸人吃饺子。”
曲彤的筷子停在半空。
“喂纸人吃饺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对。”
老板心有余悸的继续说道:“她把饺子掰碎了,放在那个纸人嘴边,可纸人哪里能吃饺子?饺子的馅掉了一地,可那几个人好像都没看见一样,我很想提醒一下他们,可是我不敢。”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还有那个红胡子的老头,一直在喝酒,他喝的不是啤酒,是自带的白酒,就装在他腰间的葫芦里,就是那种那种老式的酒葫芦。
他每喝一口,喝的时间都很长,可那葫芦好像没有底一样,听声音一直都是满的,他每喝一口都会说一句好酒,可我闻著那味儿,不太像是酒反而像是汽油!”
“几人里看起来最正常的是那个背鼓的年轻男人,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鼓很大,就是那种需要车推著的那种大鼓,他进来前我还和他说我的门面小,他这鼓应该拿不进来,可以先放在门口,不会有人偷的,可他不搭理我。
索性我也就没再劝,可等我低头再抬头,就发现那面大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被拿进来了,可这么大一个东西,就算抬进来也应该有点动静才对,可是奇怪的就是,这大鼓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又不是没见过鼓,可那鼓静的有些太诡异了。”
“最后就是那个戏子和那个腰间插著三角旗的大汉,那个戏子我瞧不出男女,可这俩人好像有点不太对付,那个戏子一直唱着奇怪的戏词好像在挑衅那个大汉,我从来都没听过戏,可我听着就是又好听又很生气,就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生气。”
裴越越的手指攥的更紧了问道:“你还记得他唱的戏词是什么吗?”
老板仔细回想,也没有任何戏腔的硬挤出来半句:“绕花径什么旗影碎,乍见什么伪君子,三角幡下抖官威好像是这样。”
裴越越拧眉听着,越听越觉得这戏词耳熟,思索片刻,脑海里记忆翻涌,他原本是希望能通过戏词来确认这五人中戏子的身份,可这诡异的熟悉感让他无法忽视。
店里气氛沉寂了片刻,刘老板刚要往手继续讲却被余刃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就在众人以为裴越越怎么了时,他眸光陡然一闪,定声说道:“这样刘哥,我唱给你听,你确认一下,看看我唱的对不对。”
刘老板看向余刃点了点头:”可以。”
只听裴越越清了清嗓,婉转的唱腔幽幽传出:
“绕花径,拂柳丝,旗影碎
乍见那,伪君子,三角幡下抖官威!
明堂高挂清白字,暗地里,算盘珠儿斜斜飞~
恁道是,麒麟皮儿遮得紧,
怎奈我,烛龙目下辨魑魅!
且看这:
旗角卷风戳脊背,幡头点露噬心扉;
今日笑捧黄封酒,他年哭收白骨灰!
呸!怎屑与尔争口舌?
留待那,阎罗殿前秤是非!”
一曲唱罢,刘老板满眼骇然神色,他伸出一只手指著裴越越:“你你和那个戏子唱的一模一样!”
“果然”裴越越现在几乎已经确定了那戏子的出身。
一旁的曲彤忍不住好奇问:“裴哥,你咋知道这曲子咋唱的。”
就连一旁的顾真也是一脸好奇,他第一次在知识层面感觉到了自己的匮乏。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戏子应该出身自越派梨园,具体是哪一支不清楚,但肯定是越派。”
“这么肯定?”
“因为这首戏词就出自清末民初的一出越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