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的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然后是李秀英,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蒙着一层灰。她没有摘下眼镜,就那么戴着,眼泪从镜片后面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制服的前襟上。
然后是王建国,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靠在墙上,仰著头,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滑过太阳穴,滴在耳朵里。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尊被雕刻了千年的石像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裴越越没有劝他们别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陪着他们,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灯塔,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在那里。
等哭声渐渐小了,等抽泣渐渐停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金色的光点从他掌心涌出,像无数只萤火虫,飘向那二十三个人。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手上。落在断臂的伤口上,落在裂开的眉骨上,落在还在往外渗血的擦伤上。
那些光点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骼。断裂的骨头在光点的滋润下重新生长,撕裂的肌肉在光点的编织下重新愈合,干涸的血管在光点的灌溉下重新充盈。
三秒。
仅仅三秒。
二十三个人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断臂的周牧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又握了握拳。拳头握紧的瞬间,空气里炸开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盯着裴越越,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裴局长”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这”
“小意思。”裴越越摆摆手,“别大惊小怪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惊讶。”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们等我一下,我解决完最后的手脚,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裴越越再次找到身影血色更加深重的姜如初,在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把自己钉在时间角落里、用逆万字符硬生生逆转了自身循环的女人。
“裴局长。”姜如初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像机器运转一样的机械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临终忏悔一样的平和。
“您来杀我的?”
裴越越沉默了一秒。
“是。”他说。
姜如初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但裴越越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无尽的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结局时的笑容。
“谢谢。”她说。
裴越越的右拳攥紧了。
“不问我为什么?”姜如初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在空气中缓慢翻转。
裴越越摇摇头,沉默良久说道:“放心,我的拳很快,不会让你感受到一丝痛苦。”
姜如初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橘红色光晕从明亮变得暗淡,从暗淡变得昏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发出最后的余晖。
“我”她开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其实想继续活下去。”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我真的真的不会伤害其他人”
裴越越愣了一下。
“我想活。”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个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真的不想死。我画那个符号的时候,想的只是活下去!我想活着,我想记住自己是谁,我想记住我是姜如初,我想记住我爸妈的脸、我妹妹的名字、我家门口那棵槐树春天开花时的味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台失控的录音机在高速播放。
“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在循环里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活,一遍一遍地忘记自己是谁,我以为这样扭转命运就能活可是”
“可是我循环的越久,就越不像人,我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我真怕再拖下去,我就忘了爸妈的脸,忘了妹妹的名字,忘了家门口的槐树花是什么味道。我更害怕到最后连我的名字也忘掉,那我还是我吗?那我还是人吗?”
裴越越罕见的更加沉默了。
原本最开始,是乞求,可说到最后姜如初那语气里却莫名多了几分急切的疯狂,她的理智在短暂的回光返照后在迅速崩塌。
她的身体已经不会流泪了。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轰鸣。
“裴局长,我真的不想死。但我也真的不想活了。您明白吗?”
裴越越盯着她,盯了很久。
“我明白。”他说。
姜如初抬起头,那张透明的、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您动手吧。”
裴越越深吸一口气。
右拳缓缓攥紧。
拳面上没有任何光芒亮起。没有赤红色,没有炽白色,没有金色。就是最普通的、最朴素的、一个拳头。
他走到姜如初面前,站定。
“姜如初。”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记住你的。”
姜如初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那双已经快要消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那光很淡,淡得像黎明前天际线那一抹鱼肚白,但在橘红色的光晕中,那一丝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