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就站在一扇门后面,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侧漏出来,在他瘦削的身体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干净得像新买的,没有一丝灰尘。
灰色的卫衣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从墙壁上剥落的石灰,又像是某种被净化后的残留物。
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经历过一场恶战,倒像刚从图书馆的自习室走出来,手里还应该拿着一杯美式。
但裴越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而他的瞳孔也比平时放大了一些,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白色的光晕,那是净蚀之力过度使用后的残留。
他太累了。
“你来了。”顾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裴越越身上扫过,在他那身被血浸透的运动服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
“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你倒是跑得挺快,”他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庆幸,“我找了你几十个时间层。”
“我大概猜到了。”
顾真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在每个时间层都留了标记,之后又通过标记移动的速度和频率,推算出了柯罗诺安刻的递归规律,然后找到了一个理论上不会被循环覆盖的节点。
裴越越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这个节点就是我们要让谐振器与之同频的那个节点?好小子!闷声干大事啊!”
“实践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顾真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裴越越看见了。
那是一个学霸在解开一道难题时本能的、朴素的得意,也是让裴越越这个学渣最不舒服的一个表情。
啧,该死的学霸,给他装到了。
“你在这多长时间了?”裴越越问。
顾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电子表,表盘上除了时间还有日期和星期。
他盯着表盘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按照这栋楼的时间流速,我在这里待了大约十一天。按照外界的时间流速,大概五分钟。”
裴越越的眉头皱起来:“五分钟?你确定?”
“这是根据我对柯罗诺安刻时间递归结构的推算得出的结论。”顾真转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露出门后面那间屋子,“进来看看,你就明白了。”
裴越越迈步走进去,屋子和其他的办公室差不多大小,最多二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天花板上只有一盏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光线忽明忽暗,但顾真没有开灯,照亮这间屋子的是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灰白色光球。光球的直径大约有一米,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六边形网格。每一个网格里都有东西在流动,像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虫子,扭曲、挣扎、缓慢蠕动。裴越越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东西的形状。
那是时间片段。被顾真的净蚀之力从柯罗诺安刻的主体上剥离下来的、独立的时间片段。每一个网格里都是一个独立的时间循环,有的是白天,有的是黑夜,有的是裴越越在五楼走廊里和常万山缠斗的画面,有的是曲彤在大厅中央面对呼延皆列的数个骑兵虚影的画面,有的是陈良青拖着断臂在楼梯间里躲避的画面,还有几个网格里是裴越越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的目光在那些网格上扫过,停在一个格外明亮的网格上。
那个网格里,一个人影正站在一面灰白色的壁障前。他的右拳紧握,拳面上覆盖著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光芒的边缘有细密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在跳动。拳头砸在壁障上的瞬间,网格里的光线猛地炸开,像一颗超新星在爆发的瞬间。
那是他自己。
顾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他在其他时间层的战斗画面截取了下来,封印在这些网格里。
“现在我的净蚀之力不仅能净化物质。”顾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能圈禁破碎的时间分支,我在发现柯罗诺安刻有一定意识后,就把柯罗诺安刻的递归闭环切成了碎片,然后再把它们封印在这间屋子里,它每生出一个新的时间层,我就切一个;每生出一个新的分支,我就封一个,十一天,我切了将近四百个时间片段,封了将近四百个分支。”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然后,它就怕了。”
裴越越盯着那团灰白色的光球,盯着那些被封在六边形网格里的时间片段,沉默了很久。
到底特么谁是挂逼啊!
什么净蚀,这不纯纯唯心之力吗?
顾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在上面写着什么。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蚕在啃食桑叶,又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你在写什么?”裴越越头也不回地问。
“观察记录。”顾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柯罗诺安刻的时间递归结构、净蚀之力对时间片段的影响、被剥离后的时间分支的衰减周期——这些都是第一手资料,对之后的研究很有价值。”
裴越越嘴角抽了抽。
“谐振器呢?”顾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裴越越从兜里掏出那枚骑士短笛。
银白色的徽章在日光灯下泛著微微的光泽,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慢蠕动,每一次蠕动都有金色的光粒子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飘散,又迅速消散。
徽章正面的浮雕,在光线的映照下栩栩如生,那双银色的眼睛仿佛在注视著什么。
顾真推了推眼镜猛的后退一步。
“请开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