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老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老子让你去请仙家，你给老子请了个奥特曼。老子让你在东北好好上学，你给老子跑到边境线上打仗。老子让你在南京好好养伤，你给老子跑到沈阳来给人擦屁股，咋！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裴越越后脑勺上，不疼，但每一下都拍得结结实实。
“你说，你是不是欠揍？”
裴越越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就那么站着，任由老爷子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自己后脑勺上，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咧到了耳根。
“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打完了吗？打完了我跟您说个事。”
“啥事？”
“我现在是东北分局的局长了。”
裴远山的手顿住了。
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的、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悬在裴越越后脑勺上方三厘米处，像一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钟表。
“啥？”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飘。
“东北分局的局长。”裴越越重复了一遍，“正儿八经的，有任命书的。”
裴远山把手收回去。
他滋溜一口酒，那口酒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咽下去。他咂咂嘴，舔了舔嘴唇，然后把酒葫芦的盖子拧上，别在腰间。
他看着裴越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小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知不知道这局长是啥意思？”
“知道。”
“知道你还接？”
“为什么不接？”
裴远山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手，又是一巴掌拍在裴越越后脑勺上。这一次比刚才重，重到裴越越的脑袋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他妈——”老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突然释放，“——你特么知道你还接！小小通玄圆满，就敢粘这么大因果！这是灵调局的东北分局！是国家的人！你接了这局长的位子，你就跟灵调局绑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他妈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裴越越揉着后脑勺，咧嘴笑了。
“爷，您别生气，听我说。”
“说个屁！老子就知道，那个姓赢的不是好东西！他让你来东北，就没安好心！什么局长，什么任命书，都是套！他想把你套住！他想把你跟灵调局绑在一起！他想——”
“爷。”裴越越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从赢无柩在朱日太生天里把任命书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升官，这不是奖励，这是绑定。他想把我和灵调局绑在一起，把我和国家的气韵绑在一起。从今以后，我不是一个人了，我身后站着一个局，我身后站着一个国。”
他顿了顿，看着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那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爷，您还记得您在关家老宅跟我说的话吗？”
裴远山没说话。
“您说，‘小子，江湖上混，被骗是常事，骗一两次长长记性，你也就真的长大了。’”
裴远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还说，‘进了那个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裴远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当时问我，‘你扛得住吗？’”
裴远山滋溜一口酒，没说话。
“我当时回答您，‘您当年扛住了吗？’您说，‘老子当然扛住了，不然能有你？’”
裴越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爷，您扛住了，我也能扛住。”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从老爷子脸上移开，扫过大厅里那些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幸存者，扫过曲彤、余刃、陈良青、库图鲁克、顾真，扫过那二十三个劫后余生的人。
“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就算不是为了灵调局，就只是为了不让脚下这片土地这个国家变成金三角那样，我也得扛。”
“您知道您大孙子，我这个人认死理，小时候您常和我说，有国才有家，这个理，我必须认。”
裴远山沉默了很久。
他滋溜一口酒，又滋溜一口，又滋溜一口，酒葫芦里的酒好像永远喝不完，每一口都带着一股醇厚的、粮食发酵后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
“你这臭小子整的，倒像是爷爷不懂事了一样，天地有灵，自有响应，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出口，从此之后你的大道就在冥冥之中与这片土地彻底绑定了，确定不悔？”
“不悔！”
裴远山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大厅里那些幸存者都站了起来，久到曲彤把饮血枪从地上捡起来，久到余刃把那根烧到过滤嘴的烟掐灭在掌心，久到瑹老大从库图鲁克怀里跳下来，迈著猫步走到裴越越脚边，用尾巴绕了绕他的脚踝。
然后老爷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但裴越越看见了。那是一个老人在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的时候，那种既欣慰又心疼的笑。
“操！不爽利！真他娘的不爽利！”
“老子这就去找那几个在背后出谋划策老东西打一架，他们既然把你当棋子使，老子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让他们吐出点什么来！老子裴字倒过来写！”
裴越越愣了一下。
“爷，您要去找谁？”
“你别管。”裴远山摆摆手，“你就好好当你的局长，好好修你的楼，好好带你的兵。老子的事，老子自己解决。”
裴越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爷子已经走出了大厅。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淡的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