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咸山在吉林以东，长白山脉的支脉尽头。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柄从黑土地上斜刺入云的石剑。
山体呈黛青色，在东北十月灰蒙蒙的天幕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像被千百年的风雪打磨过无数遍，每一道岩缝都锋利如刃。
山下有个屯子，叫松江屯。
松江屯不大，拢共三十几户人家，泥墙草顶，错落在山脚一片缓坡上。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凝成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被风一吹就散了。
几条土狗趴在墙根下，耳朵贴着地面，像是在听什么。
见裴越越一行人走过来，它们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连叫都懒得叫。
裴越越的目光从那些土狗身上扫过，落在屯子尽头那座山门上。
山门是石头垒的，青灰色的条石，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泛黄，边角剥落，露出下面暗沉沉的石体。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不咸山派”，笔画很深，涂著朱红色的漆，漆面斑驳，有些地方已经褪成了暗粉色，像干涸的血迹。
门框两侧各立著一根石柱，柱上刻着对联。上联“白云峰上悟剑道”，下联“松涛声中见真章”。
字迹倒像是最近新描的，红漆亮得有些扎眼，和那扇斑驳的山门配在一起，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袍子硬要往领口别一朵红花。
“裴哥，这门也太破了。”曲彤蹲在裴越越旁边，饮血枪横在膝盖上，歪著头打量那座山门，“情报部不是说他们传承自唐代渤海国的剑仙一脉吗？就这排面？”
“排面这东西，跟实力不一定成正比，也许这背后还有高人坐镇。”
裴越越把那团皱巴巴的传单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传单背面印着皑皑雪峰之巅的古朴殿阁，云雾缭绕间，“白云殿”三个字若隐若现。
他翻过来，盯着那个拖得极长的剑字，盯了三秒。
“但这传单的纸是新的，印刷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一家说是传承千年的宗派，一个月前才开始大规模收徒，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顾真推了推眼镜，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屯口格外清晰。
“不咸山派，自称传承自唐代渤海国剑仙一脉，开派祖师白云生，但查不到任何历史记载，渤海国的史料里没有这个人，《辽东志》《盛京通志》里也没有。”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小字继续说道：“现存最早的记载是民国二十三年，一个叫‘松风’的道人在此结庐修行，抗战时期，松风下山抗日，再也没有回来，此后几十年，不咸山一直荒著，直到二十年前，现任掌门松鹤才在此重建山门。
“还是抗日义士的故居啊，他倒是会选地方。”
“二十年前重建的？”曲彤挑眉，“那他们哪来的一百多个弟子？”
“情报部说是近三年才收的。”顾真翻过一页，“灵气复苏之后，不咸山周边出现了三条小型灵脉，松鹤借着灵脉的便利，修为从通玄二境突破到小神通圆满，开始大规模收徒，弟子来源很杂，有附近的村民，有进城打工失败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是从其他小门派跳槽过来的。”
裴越越沉默了一瞬，他在脑子里把顾真说的那些信息仔细仔细过了一遍。
民国之前没有记载，抗战时期断了传承，二十年前重建山门，灵气复苏后突然崛起，大规模收徒，抢占灵脉。
怎么看怎么像那些趁著风口起来的暴发户，只不过别人暴发户是炒房炒股，他暴发户是炒灵脉炒徒弟。
“走吧。”裴越越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迈步往山门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很窄，只容两人并行，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路两侧种著松树，树干不粗，但很直，像一柄柄插在地上的剑。
松针是深绿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著一种近乎黑色的光泽。风从山上面吹下来，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吹一支生锈的号角。
裴越越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掌。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曲彤的、顾真的。
山门越来越近，走到近处众人才看清，那两扇木门上的朱漆剥落得比远看更严重，有的地方整块整块地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
木料上有虫蛀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小洞，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裴越越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一层绿锈，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青绿色的印子。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那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像某种古老生物被惊醒时的呻吟，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向山顶，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踩上去的时候膝盖要抬到接近腰部的位置。石阶两侧种著松树，比山门外的更密、更高，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松针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留下一线灰白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裴越越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感觉到了风。那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松林，带着一股潮湿的、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风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他的炁感在踏入山门的瞬间就展开了，五帝王的灵体领域在这片山坡上铺开一幅立体的画面。
哥尔赞在左前方盘旋，美尔巴在右后方游弋，眼q悬浮在头顶的树冠上方，超戈布贴著石阶低飞，雷丘巴斯已经潜入了地下。
他感觉到了山上的炁。很杂，很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各种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源头。
但有三股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