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自己的“气味”放出去,让这洞里的东西闻到他,让他闻到的那些东西现身。
甬道很长,走了将近五分钟,尽头才出现一点光。那光是暖黄色的,和甬道里那些冷蓝色的石灯截然不同,像有人在黑暗的尽头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在石壁上晕开,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边缘和阴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暗。
裴越越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上千平米,挑高超过十米,穹顶呈半圆形,用灰白色的石砖砌成,砖缝里填著金粉,在暖黄色的光线下闪烁著细碎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穹顶的中央,吊著一盏巨大的、由青铜铸成的莲花灯。莲花灯有九层,每一层都有九片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灯芯燃烧着,火苗是橙黄色的,在黑暗中跳跃,把整座穹顶照得忽明忽暗。
但裴越越的目光没有在那盏灯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东西。
地面上摆满了东西。
罐子。
一个个陶罐,灰白色的,有半人高,鼓腹、小口、平底,表面没有纹饰,粗糙得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半成品。罐口用一层层黄纸封著,黄纸上画著扭曲的、看不清的符文,符文的笔画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的。
那些陶罐不是摆在地上的,而是嵌在地上的。
地面被凿出了一个个圆形的凹坑,刚好能放进一个陶罐。陶罐的底部陷在泥土里,只露出上半截,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多,太多了。
从穹顶的中央向四周辐射,一圈一圈,像年轮,像涟漪,像某种古老的、失传已久的阵法。每一圈都有几十个陶罐,从中心到边缘,至少摆了几百个。
曲彤蹲下看了一眼脚边的罐子,当即猛的后退。
“裴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些罐子里面”
裴越越走到最近的一个陶罐前,蹲下来。
罐口的黄纸封得不是很严,边缘翘起了一个小角,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罐口。他把手指伸进那个翘起的角,指甲扣住黄纸的边缘,轻轻一掀。
“嗤——”
封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像一声尖叫,在穹顶下来回弹跳,一圈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一股浓烈的、甜腻到让人发昏的气息从罐口喷涌而出。
裴越越没有躲。他凑近罐口,往里看了一眼。
罐子里,装着一个婴儿。
不,不是“装着”,是“泡著”。
那具灰白色的、蜷缩的身体被浸泡在一种淡黄色的、浑浊的液体里,只露出头顶一小撮湿漉漉的、黑色的胎毛。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那笑容,和关家老宅地下室里那些被怨婴煞胎寄生的胎儿一模一样。
裴越越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像几条被埋在皮肤下面的蚯蚓。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但这点疼让他保持住了清醒。
他不知什么时候翻开了那本从南京淘来的线装书,书页泛黄,墨迹斑驳,但他的目光在那些竖排的文字间飞速移动,“‘四方山有寺,曰四方寺。寺中僧人皆食婴儿,名曰“婴儿蒸”。取未满月之婴,去其脏,洗净,入甑,佐以枸杞、红枣、当归,文火蒸三日夜,肉烂骨酥,入口即化。其汤色如琥珀,味甘如蜜,食之可延年益寿,久服可得道飞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声。
“‘四方山方圆百里,无婴啼之声。’”
曲彤的干呕终于压不住了。
她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又苦又涩,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畜生!”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却一声比一声高:“畜生!畜生!畜生!”
“啪、啪、啪——”
掌声从穹顶的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玻璃杯。它从穹顶最深处、从那盏莲花灯照不到的黑暗中传出来,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弹出去,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渐渐消散。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金红色的袈裟,袈裟的面料是那种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出光泽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著密密麻麻的佛像,每一尊佛像都盘腿坐在莲花台上,双手合十,面目慈悲。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他的身形很高,很瘦,瘦得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脂肪和肌肉的骨架,金红色的袈裟挂在他身上,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晃晃荡荡,空空落落。
但他的脸,很饱满。
圆润,红润,泛著一种不正常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光泽。
那张脸和那具身体,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违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只剩下一圈细窄的、灰白色的边缘。那双眼眶深处,有光在跳动——不是正常人的光,而是一种更阴冷的、像磷火一样的绿光。
裴越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
“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那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得像一个在佛前跪拜的信徒。
但他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指尖,落在裴越越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