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分局事件之后，我的净蚀之力进化了，现在的我，可以净化任何被我判定为‘不该存在’的东西。
“包括活人？”
顾真沉默了一瞬。
“包括活人。”他说，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细小的、墨色的圆点，“如果那个活人，已经被我判定为‘不该存在’的话。”
曲彤没有再问，再问下去她会自闭。
而她已经看见了那些僧人的眼睛。那些暗绿色的、瞳孔里跳动着磷火一样绿光的眼睛。那些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人的光了。那是被病毒侵蚀后、被婴儿的血肉喂养出来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光。
裴越越的右拳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圆恩，看着那张塌了半边的脸上，那只还睁著的、瞳孔里跳动着微弱绿光的眼睛。
“你的弟子，都已经被你变成了怪物。”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板，“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圆恩的嘴唇还在动。
声带已经撕裂了，空气从气管里涌出来，在喉咙口打转，发出“嘶嘶”的声响。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蠕动，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拼命想要挤出几个音节。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贫僧不后悔”
裴越越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厌恶。
不后悔？还是不该一拳打死啊，这种人就该活剐！
他盯着圆恩那张塌了半边的脸，盯着那颗从眼眶里凸出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那双眼球深处正在熄灭的绿色光点。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响。
“啵。”
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表面破裂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远处用嘴唇轻轻吹了一口气。
圆恩的右眼，瞳孔渐渐涣散，他居然自杀了？
瞳孔深处那个针尖大的黑点还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张饱满的、泛著不正常红光的脸，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皮肤从红润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旧报纸一样的颜色。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太阳穴塌下去，整张脸像一具被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
那件金红色的袈裟，在他身体缩小的过程中变得空空荡荡，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挂在骨架子上，晃晃荡荡。
“裴哥”曲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警惕，“他死了？”
话音刚落，那些瘫在地上的灰袍僧人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三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灰白色的僧袍挂在身上，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他的左臂在第一拳的冲击中折断了，骨头从肘部断裂，小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著，断口处有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肤下面刺出来，在莲花灯的光线下泛著惨白的光。
但他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右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掀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他用右臂的力量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双腿在颤抖，膝盖在打弯，像一棵被暴风吹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
但他站起来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但裴越越看见了。那笑容，和圆恩刚才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咧开的角度、甚至嘴唇抿紧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施主不愧是裴家子弟。”
他从那个站起来的僧人的嘴里吐了出来。那声音不是那个僧人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苍老的、更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板一样的声音。
“果然好身手。”
裴越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转身，看着那个站起来的僧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暗绿色的，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淡金色的光。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火苗在风中摇曳，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忽明忽暗。
“真不是我说，但凡是个大神通都会复活玩儿赖这一招，现在复活真是烂大街了，麻烦你去彻底的死一死！ok？”
“死？”那个僧人歪了歪头，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在空气中缓慢翻转，“贫僧怎么舍得死呢？况且贫僧这一法脉，传承了近千年，靠的就是想死都很难这一条！”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具瘦弱的、折断了一条手臂的身体。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臂的断处，手指在骨茬上轻轻划过，暗红色的血从指尖渗出来，但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这具身体，是贫僧三年前收的弟子。法号圆寂，俗家姓名已不可考，辽宁省辽阳县人，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三年前上山时，他十八岁，现在他二十一岁。”
他抬起头，看着裴越越，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贫僧这一脉的修行法门，名为‘舍身渡’。每一代祖师圆寂前，都会将毕生修为灌注到最虔诚的弟子体内，以‘舍身’之法，渡其‘觉悟’。弟子获得祖师修为后，继续修行，继续收徒，继续传承，如此代代相传，千年不绝。”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平和，像在念诵一篇经文，又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贫僧是这一脉的第十五代传人。圆寂是贫僧的第十六代弟子。贫僧死后，修为自会渡到他身上，他继承贫僧的修为，继承贫僧的记忆，继承贫僧的意志。”
他张开双臂，袈裟的下摆在空气中飘动，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只要还有一个弟子活着，贫僧就不会死。”
“舍身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