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巫阳子的一生破败的货运快艇在浊浪中剧烈颠簸,船体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艘锈迹斑斑的旧船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报废拆解,此刻却承载着阴山法脉最后的香火,在东海翻涌的暗涛间亡命奔逃。
巫阳子立于船首,小神通催动到极致,一身修为化作浊黑色的护身罡气如一面残破的战旗在身前猎猎展开,将迎面扑来的浪涌与零散逸散的术法余波勉强挡在船头三尺之外。
他身后,数十名阴山残党的呼吸早已紊乱,有人道袍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有人攥着法器的手指关节泛白,有人嘴唇翕动默念著连自己都不信的护身咒诀。
百丈仅仅只是百丈。
那道横贯海天的暗金色跨界屏障就在前方,光幕上粘稠的结界纹路缓缓流转,像一扇通往生天的门。
屏障另一侧的陆地轮廓已隐约可见——那是他们叛出中原后唯一的退路,是数百个日夜精心策划的终点。
巫阳子甚至能透过光幕看清对岸码头栈桥上残留的灯火,那橘黄色的微光在暗夜中像极了将死之人眼前浮现的幻象。
身后传来的轰鸣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撕回现实。
那是什么声音?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声音。那是一股从海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像是海洋本身的脊梁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折断。
巫阳子修行七十多年,自认见过中原宗门无数凶险斗法——他曾亲眼目睹一佛一道在太行山巅对峙三日,仅散逸的威势就让方圆百里草木尽摧;他也曾隔着数十里地旁观过剑修大神通的对决,那一战仅仅是一道横推的剑气就削平了三座山头。
那些记忆中的场面曾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这个修行界最顶层的风景。
此刻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三位顶层强者的战场威压不是从某个方向涌来的,而是从整片空间的每一寸缝隙中渗出来,像是天地本身被塞进了一台无形的巨大磨盘,碾出的不是碎屑,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意志。那股压力穿透巫阳子撑开的护身浊气屏障时,他甚至听见自己的罡气发出类似琉璃碎裂的细密脆响。
他的丹田炁海剧烈翻涌,像是被人伸手探入腹腔攥住了灵根狠狠一拧,几近半步大神通的修为在这一刻薄得像一层糊窗的纸,在那股威压面前毫无遮拦可言。
甲板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闷响。
那是膝盖砸在锈蚀铁板上的声音。
阴山法脉残余的数十名自诩道心坚固的修士。
此刻双膝尽数跪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已经背叛了意志。
他们的脊椎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按住,每一节椎骨都在发出哀鸣,肌肉纤维疯狂震颤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有人试图抬头,颈椎发出一声脆响后便再也不敢动弹;有人咬碎舌尖想用剧痛维持清醒,却在下一秒被更磅礴的威压碾得意识涣散。
一个只有通玄三境的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
他在阴山法脉中被称作天才,三十七岁踏入筑基后期,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冲击大神通。
可此刻他却伏在甲板上,道袍下摆被不知何时失禁的尿液浸透,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吐出的不是咒诀,而是断断续续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胡话。
没人嘲笑他。他身边的师兄们额头抵著冰冷的铁板,双手死死抠进甲板的锈蚀缝隙,指尖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他们的神识在三位大神通者的战场余波中疯狂示警,每一条感知神经都在尖叫着同一个信息——逃。
不是理智层面的判断,而是刻进骨髓深处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原始恐惧。
但逃不掉。身体不听使唤。炁海被压得近乎停滞。连抬起头去看一眼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巫阳子距离那个层次只差临门一脚。
也正因如此,他比身后那些弟子更清楚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也比他们更加绝望。他的神识勉强能捕捉到战场中三股力量交锋的轮廓,那些模糊的感知片段从识海中掠过,每一帧都比上一帧更加触目惊心。他看见靛青色的符文在深海中炸开,三千六百道骨刺从虚无中绽放的姿态,像是深海中的古老神明睁开了三千六百只冷漠的眼睛。他看见裴越越的拳锋撞碎水幕时,整片海域的空间像是被揉皱的纸张般扭曲了一下,那种扭曲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而是空间本身被纯粹的力量撼动时产生的褶皱。
他看见芦屋晴明的刀光在骨刺与水幕的间隙中穿行,那刀光漆黑如墨,斩过之处连海水的颜色都被短暂抹除,仿佛被那柄刀劈开的不止是物质,还有色彩与光线本身。
巫阳子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汗水沿着脊柱沟流下,浸入腰带,滴落在锈蚀的甲板上。
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从前所谓的“见过”,不过是远远望见过山峰的轮廓,而此刻他正站在山脚下,感受着整座山峰崩塌时砸在头顶的重量。
这三位大神通者交手的余波,已经将这片海域变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区。他和身后这群弟子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那三人的注意力从未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在三位强者的战斗中被彻底无视了,就像人类打架时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
被无视,就是底层修士唯一的生路。
但他只是刚刚升起这个念头,下一秒,灾难降临。
那甚至不是交手时逸散的主要余波。那只是一缕微末的拳风涟漪,是裴越越的重拳与芦屋晴明的极限闪避在交锋瞬间产生的、向四面八方逸散的、微不足道的能量波纹。
它在整个战场的能量输出中占比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像是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中最边缘、最不起眼的那一圈。
那道涟漪以近乎轻柔的姿态扫过货运快艇所在的区域。
巫阳子在前一瞬感知到了危险。他的感知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