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
从北方来的风，干冷，硬扎，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它贴着地面走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地上哭。
裴越越趴在小丘的背面，下巴搁在小臂上，目光越过那道被风削平的土棱，落在远处那片灰黄色的缓坡上。
祭坛就搭在坡顶。
那是一个用覆盖了半径数千米的区域。风里每一粒沙子的轨迹、每一株草的颤动、每一缕人气的热岛波动，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成像。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身后那片不到三步远的区域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就好像那里是空的。
他转过头。
一个小孩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位置。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肥大的旧羊皮袄，袄子的下摆拖到膝盖以下，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被冻得发红的手腕。他的脸蛋是圆的，颧骨上有两片被风吹出来的红晕，眼角还挂著一滴没干的泪，鼻尖通红，鼻涕拖到上唇边缘，被他吸了一下，没吸进去，又挂回去了。
他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木棍。那木棍大约小臂长，拇指粗，断面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扎着几根细小的木刺，像是刚从树上掰下来的。他正瞪着一双眼睛看裴越越，那双眼睛是栗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有几道被风沙吹出来的血丝。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尖而脆的质地，尾音微微往上翘。
“чn xэh 6э?”
裴越越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截断掉的木棍，又看了看木棍断口处那片因为撞击而新露出的浅黄色木质纹理，沉默了三秒。
“你，”裴越越说，“是怎么走到我身后的？”
小孩没有回答。他把那截断掉的木棍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藏在羊皮袄的侧面，像是攥著什么东西。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一块碎石上，那声响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没有跑。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喉咙里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倔强。
“чn xэh 6э?”
裴越越看着他那双栗色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滴还没干的泪，看着他鼻尖那两条冻出来的清鼻涕，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大概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他可能在自己到之前就蹲在这片小丘的背面，也可能是在自己趴下之后才摸过来的。但不管哪种，他都没有被念力感知到。
裴越越缓缓站起来，动作放得很慢。他用双手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态，掌心朝前，手指张开，膝盖微曲，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小孩产生压迫感的高度差。
“你，”他尽量压低声音说，“听得懂汉语吗？”
小孩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
裴越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那个抱着羊的少女还在哭，肩膀还在抖，灰烬里的炭火又暗了一分。人群外围那几个灰夹克的人正在往这边看，其中一个人已经朝这片小丘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不快，但目光一直在这边扫。
“来不及了。”
他低声说完，然后一步跨出，在小孩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弯下腰，右手从羊皮袄的侧面穿过去，托住他的腰，左手护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被风干的柴。
他在被提起来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半截木棍脱手落在地上，但另一只手攥著的东西没有松。
裴越越把他抱到胸前的时候感觉到那只小手在他胸口抵了一下，力气不大，像是在推一堵墙，推不动，然后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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