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五年,谷雨。
南昌府的春雨今年来得格外绵长,淅淅沥沥地下了大半个月。
赣江的水位涨了又涨,江面上的漕船在雨幕中往来如梭。
徐阶坐在按察使司值房里,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近三个月来搜集的全部证据。
最上面是马文才小舅子强占民田案的全部卷宗。
附有南昌府户曹司主事的亲笔供词、南昌县典史的认罪画押和城郊三村里正提供的马家伪造田契的原件。
中间是盐铁税帐目的异常清单,每一项都附有映射的运输单据和税银收支记录。
证据显示近三年江西盐铁税至少有上万两白银的亏空。
涉及扬州通判孙年、工部郎中赵桓,以及按察使段熙本人的亲笔批条。
最下面是段熙与李绍远之间往来的书信抄本。
字里行间虽用了大量隐晦措辞,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一桩赤裸裸的权力与金钱的交易。
徐阶将最后一份供词从头到尾通读了三遍。
确认每一个签字画押都清淅无误、每一份证据都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刑部和大理寺的复核。
他轻轻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作为江西按察副使,弹劾同省同衙门的按察使无异于在官场上引爆一枚重磅火药。
即便弹劾成功,按察副使弹劾顶头上司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哪个衙门的主官敢放心用他?
将来吏部考核时会不会有人以此为由给他穿小鞋?
但段熙此人在江西经营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拖得越久变量越多。
一旦让他有时间销毁证据、串通供词,这数月来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他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尤豫已经消失。
他铺开一张空白奏章,提笔醮墨,开始起草弹劾段熙的正式奏章。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他将奏章连同全部证据封入按察使司的专用文匣,盖上火漆。
唤来亲信差役,命他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不得经由江西布政使司,不得经过任何地方衙门,直接呈送都察院。
同时他将一份抄本以按察副使身份直接签发逮捕文书。
命按察使司直属差役即刻拘押段熙、马文才、孙志远三人。
查封三人府邸及相关涉案商号,所有涉案帐册一律封存,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签发逮捕令时他坐在值房里,将笔搁在笔山上,望着窗外那株被春雨打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喃喃自语:“段大人,你我同僚一场,走到这一步实非所愿。”
“但你做的事,总得有人来清算。”
差役们早已在值房外整装待命。
这些差役都是徐阶到任后从按察使司底层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在本地没有复杂的关系网,对段熙也没有旧日恩情。
徐阶将逮捕令交到为首的差役手中,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按名单拿人,一个不漏。”
“府邸和商号查封后不必声张,所有帐册文书一律封存入库,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差役们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徐阶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江西做监察御史时那个年轻气盛的自己,被贬谪、被排挤、被同僚在背后讥讽“不懂规矩”。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握紧这把刀,但现在这把刀终于出鞘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给陆贽写下一封简短的信:“介夫兄,弟之事已了,兄在扬州亦须早作决断。”
“此案牵涉甚广,宜速不宜迟。”
他将信装好交给差役发往扬州,然后靠在椅背上合上双眼。
长达数月的调查终于落下帷幕,但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段熙背后那股看不见的势力,才是真正需要警剔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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