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的管家和两个亲信是在送信的路上被截住的。
管家走的是后门小巷,亲信走的是赣江边的货栈码头。
三拨人分三路出发,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都在刚出府衙后街不到一里地的地方被人无声无息地放倒了。
鹰老亲自出的手,七品巅峰的修为对付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仆。
连气血都不必催动,只是随手弹了几枚石子便点中了三人的穴道。
那些藏在油纸包里的帐册和书信,连同段熙写给徐阶和李绍远的两封亲笔信,原封不动地落到了他手里。
入夜后,段府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段熙坐在书案后,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袍的下摆。
他在等管家回来,等一个消息,无论是徐阶那边的回音还是李绍远那边的答复,总比悬在这死寂里强。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恍惚间他听见廊下似乎有人走过,是管家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起头,书房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一个灰袍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案对面,手里拎着两包油纸裹好的物事。
正是他让管家送出去的那两份证据。
段熙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嘴唇翕动了数次才颤声吐出一句话:“你……你是怎么进来的?管家呢?我的人呢?”
鹰老将两包油纸轻轻搁在书案上,动作很慢,慢得象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烛火下没有半分波澜,声音沙哑而平静,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段大人不必等了。”
“你的人都很安全,只是暂时说不了话,我家少主有几句话,托老夫带给段大人。”
段熙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包油纸,喉结上下滚动,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李绍远居然派人监视他,连他最后的后路都提前截断了。
他沙哑地问李绍远想怎么样。
鹰老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案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始一字一句传达李绍远的话。
“段熙,我本打算留你一命。让你在牢里畏罪自尽,是想给你留个体面,也给段家留条活路。”
“可你偏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写了不该写的信。”
“你若是安安分分认罪,你的夫人、你的儿子、你那刚满周岁的小孙子,都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你偏不,你非要逞一时之快,非要鱼死网破。”
“那我就告诉你,鱼会死,网不会破。”
段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双手撑着书案站起来,动作太急太猛,茶盏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红着眼框嘶声道:“体面?李绍远他跟我谈体面?”
“他收买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体面?”
“他让我替他办那些脏事的时候怎么不说体面?”
“这些年我替他做过多少事,挡过多少刀,江西盐铁的帐目是我替他平的,赵桓那边的采买单子是我替他签的。”
“连徐阶来查案都是我替他顶在前面!到头来他一句‘替你留个体面’就想把我打发了?他做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你就想拖着少主一起死。”
鹰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象一潭死水,“你让管家送这些信之前,有没有想过段家有多少口人?”
“你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子,你还没抱过几次吧,少主的原话是,段熙可以死,段家不必绝,他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推开了。”
段熙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的愤怒和嘶吼都卡在嗓子里。
他看着桌上那两包油纸,看着鹰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后手,所有自以为是的鱼死网破,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临死前的徒劳挣扎。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什么尊严,什么体面,什么十几年按察使的官威,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跪在鹰老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仰着脸,老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他说自己糊涂,罪该万死,求李公子高抬贵手饶了他家人。
所有罪他自己扛,绝不牵连李家一个字,银子、田产、铺面全吐出来。
“求求你,求求你跟李公子说,我段熙这辈子替他做过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要我死,我不敢活,他让我在牢里畏罪自尽,我现在就写遗书,怎么写都行。”
“但我夫人是无辜的,我儿子是无辜的,我那个小孙子才刚满周岁,连话都不会说。”
“求他放他们一条生路,我段熙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他。”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在青砖上磕得咚咚作响。
鹰老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江西官场上呼风唤雨的按察使。
看着他那张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老脸,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他缓缓开口:“段大人,你终于想明白了。”
“少主说了,你若肯认罪,肯把所有罪名扛下来,段家的家眷可以活。”
“但你方才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所以你夫人和儿子得死,但你孙子可以活。”
“这是少主最后的底线,你若答应,现在就把遗书写好,把你在盐铁案中的罪状写清楚,但不要提少主一个字,不要提李氏一个字。”
“写完之后老夫便回去复命,你的小孙子会平安离开江西,你若不肯,你知道后果。”
段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良久,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