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
看守所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打开了。
贾东旭率先迈出来。
他身上的棉袄还是进去时穿的那件,原本是靛蓝色的,现在蹭得灰一块黑一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
他站在门口,
被清晨的冷风一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棉袄裹紧了些。
阎解成跟在后面。
他的棉袄袖子也撕了一道口子,棉花从裂缝里翻出来,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风吹的。
两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象是给这几天的牢狱之灾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吧。”贾旭东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没有人应声,但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开了步子。
从看守所到南锣鼓巷,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就不近,快走的话也要快三个钟头。
而今天更是难受。
他们两个人在看守所里关了几天,每天就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肚子里早就没什么油水了。
再加之身上的棉袄在牢里蹭得又脏又薄,根本挡不住腊月的寒风。
走了不到一半,
贾东旭的脚步就开始跟跄了。
他的嘴唇发白,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步都在晃悠。
阎解成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个子高,平时走路带风,这会儿却佝偻着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冷风顺着领子往衣服里灌,冻得他浑身直哆嗦。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实在没力气说了。
快到南锣鼓巷的时候,阎解成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两条骼膊抖得厉害,撑了两下又趴了下去。
贾东旭回头看了他一眼,
想去扶,
结果自己脚下也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瘫在离四合院不到三百米的路边上,
喘着粗气,
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
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头顶的天灰蒙蒙的。
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院子里的人出来倒垃圾。
倒垃圾的是贰大妈。
她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炉灰和烂菜叶子,
正准备往垃圾堆那边走,眼角馀光扫到了路边瘫着的两个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要饭的,皱了皱眉,正准备绕过去,忽然脚步顿住了。
“东旭?解成?”
贰大妈的声音又尖又响,一下子把周围几家的人都炸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叁大妈。
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手里还攥着一把蔫了的芹菜就小跑着过来了。
她站在贰大妈旁边,眯着眼睛往路边看了两眼,嘴巴张得老大。
“哎呦喂!真是他们仨!”
接着出来的是壹大妈。
她是个面团性子,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但听见动静也赶紧走了出来。
她站在人群后面,
踮着脚往路边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快步往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正坐在屋里喝粥,听见壹大妈的话,放下碗,披上棉袄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
他走到人群前面,低头看了看瘫在路边的两人,目光在贾东旭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刘海中比他慢了半步,挺着肚子挤进人群,看了看,
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埠贵是最后出来的。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本子,也不知道是想记什么。他挤进人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瘫在地上的阎解成,
他儿子,他的大儿子,
正象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趴在路边,棉袄破了个大口子,棉花翻出来沾满了泥土。
阎埠贵的脸一下子绿了。
“解成!”
他喊了一声,一点教书先生的样子都没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腰拽住阎解成的骼膊,想把他拽起来。
阎解成被他爹拽了一个趔趄,整个人往上一蹿,但腿还是软得站不住,又往下滑。
“你站好!给我站好!”
阎埠贵的声音又急又气,象是在训学生,但是声音极小,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象什么话!全让人看笑话了!”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儿子遭了什么罪,而是儿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阎家的脸。
果然,周围已经有人在笑了。
最先笑的是后院的小子,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着是前院的几个大妈,有的摇头叹气,有的低声嘀咕,有一个实在忍不住,拿袖子捂着嘴笑出了声。
“你们看看这三个人,跟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
“那阎解成棉袄都破成那样了,啧啧。”
“贾东旭脸上那块疤好利索了没有?看着比进去之前还吓人。”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
象是冬天的麻雀,一只叫了,一群都跟着叫起来。
贾东旭的脸也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想要站起来走,但腿实在没力气,挣扎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他的手在地上抓了两把,指甲里嵌进了冻土,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