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没几天,
一个关于江天的谣言就不知不觉地四散起来。
谣言是从厂区厕所里长出来的。
那种旱厕,砖砌的蹲坑,墙皮被氨水味熏得发黄,墙缝里塞着用过的烟盒纸。
男人们蹲在坑位上,隔着半人高的矮墙递烟说话,说什么都没人管,也什么人都管不着。
周二上午,
二车间一个姓刘的钳工蹲在第三个坑位上抽烟,旁边是他隔壁工段的工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的稀罕事,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宣传科新来的那个人。
“听说了吗?李副厂长家的闺女,跟宣传科那个小白脸好上了。”
姓刘的钳工把烟灰弹进粪坑里。
“废话,全厂谁不知道?食堂里坐一块儿吃饭,办公室里天天送糖水,有人还看见他俩在黑板报前面手柄手画画呢。”
工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厕所的混响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柄手?你亲眼见的?”
“我那口子亲眼见的。
她那天去宣传科送报纸,在走廊里看见李知溪端着茶缸子进那小子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好半天才出来。”
其实他没说实话。
他老婆那天根本没去宣传科送报纸,这话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又添了点油加了点醋。
但在这种地方,没人在乎真假。
“啧啧啧。”
姓刘的钳工把烟头扔进粪坑,火星子在污水面上滋了一声灭了,
“我说呢,一个外来的,一来就住四间厢房,上班第一天就单独安排办公室,副厂长亲自带着参观厂区。
你想想,凭什么?”
“凭什么?”
工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只有在说极其隐秘的事情时才会用的腔调,“就凭那小子长了一张好脸呗。我跟你说,他那工作,他那待遇,他那房子,全是靠皮肉交易换来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发出了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隔壁蹲坑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收了声,提起裤子走了。
但那个咳嗽的人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脑子里,等回到车间,又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另外三个人。
不到一个上午,这几个段子就传遍了整个二车间。
到了中午吃饭,三车间的人也全知道了。
等到下午下班,连门卫大爷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手柄手画画”的细节,好象他当时就站在黑板报前面亲眼看着似的。
这些话语有两条清淅的源头。
一条是许富贵。
许富贵在电影放映这行当里泡了大半辈子,太知道怎么毁一个人了。
他没有亲自下场,只是在供销社跟李秃子喝酒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听说你们厂李副厂长家的闺女,跟个刚来的小白脸走得挺近?啧啧,年轻人嘛。”
这话从李秃子嘴里传到供销社其他人嘴里,又从供销社传回了厂里。
另一条是易中海。
易中海也没亲自出马。
他只是在周三下午车间休息的时候,跟几个老工友蹲在废料堆旁边抽旱烟,有人问起江天的事,他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了句:“年轻人的事,咱这些老家伙看不明白,也管不了。”
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一摇头一叹气,等于是替所有的谣言盖了个章。
到周三晚上,谣言已经膨胀出了好几个版本。
最保守的版本说江天和李知溪在搞对象。
中间版本说江天靠李知溪的关系才进的厂。
最离谱的版本已经编排到了江天其实是李副厂长养在外面的什么人,李知溪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交易发生在更隐秘的地方。
每个版本都有人信。
每个人都信自己愿意信的那个。
因为人们太需要一个解释了。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凭什么一来就有四间厢房?
凭什么单独一间办公室?
凭什么天天大鱼大肉?
周四清晨,厂区主干道上的大喇叭正在播《东方红》,工人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
江天也走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完的广播稿,准备送到广播室去。
走到二车间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平时这些工人看他的目光无非就是好奇、羡慕、嫉妒那几种,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意味不明的审视,象是在看一件被粘贴了标签的货品。
有几个年轻的工人甚至当着他的面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去,嘴角挂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
江天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事发生了。
宣传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孙,是宣传科的副科长。
他平时是个老好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今天却脚步匆匆,进来以后先把门掩上,然后站在那里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象是在斟酌什么极其难开口的话。
“江天同志,有个事,我想跟你反映一下。也是为你好。”
江天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说。”
“最近厂里……不太平。有些话传得不好听,我作为科室负责人,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老孙咽了口唾沫,把那些在厂里疯传的话挑最含蓄的版本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小心,每句话都加之“有人说”“听说”“据传”,生怕这些脏东西沾到自己手上。
江天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谁传的?”
“这个……真不好说。这种东西,你越查越乱,越描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