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从前院穿到中院,一路上的氛围和下午出门时又有些不一样。
叁大妈蹲在水龙头旁边择菜,
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芹菜叶子掉了一片在地上,她赶紧低头去捡,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也不知道是在打招呼还是在自言自语。
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江天没在意,径直往中院走。
走到过道口的时候,脚步却顿了一下。
中院水龙头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秦淮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她手里拎着个空饭盒,正微微仰着头跟对面的人说话,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江天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模样,
眉头轻轻蹙着,嘴唇微微抿着,眼框里噙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光,看着又可怜又无辜。
对面站着的是傻柱。
他刚下班回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江天隔着几米远就闻到了,酸辣白菜,加肉的。
这小子又给秦淮茹开小灶了。
“柱子,嫂子也不跟你多要,就半份就行。”
秦淮茹的声音又轻又软,象是二月里的柳絮,飘飘悠悠地往人耳朵里钻,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也知道,东旭刚出来,身子还虚着,孩子们都饿了好几天了……”
江天靠在过道口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贾东旭都回来了,还要饭呢?”
秦淮茹手里的空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江天,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往傻柱那边退了半步,好象江天是什么凶神恶煞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江天同志,你说这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要饭?
我跟何师傅是邻居,邻居之间有困难互相帮衬一把,这不是咱们院里的规矩吗?”
“规矩?”
江天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的规矩,就是在傻柱这儿吃了快半个月的肉,然后跟人说你家揭不开锅了?”
秦淮茹的眼框更红了:
“那是因为孩子们实在饿得不行了,
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六口人,东旭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粮票根本不够用,孩子们饿得晚上直哭,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我要是有别的办法,我能厚着脸皮天天来找何师傅吗?”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只手攥着空饭盒,另一只手揪着棉袄下摆,
整个人站在晚风里,
瘦削的肩膀微微发颤,看着确实象那么回事。
江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傻柱手里的搪瓷盆。
“饿了几天?”
他说,“我看你在傻柱这儿吃了快半个月肉了,还能饿?你们家养的是六个猪还是六个人?”
秦淮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站在那儿,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空饭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哭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静静地、隐忍地流泪,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能说。
傻柱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把搪瓷盆往水池边上一搁,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秦淮茹和江天之间。
他比江天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脖子粗,站在那儿象一堵矮墙。
“江天同志。”
傻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我知道你是好人。
全院大会上你怼易中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我何雨柱打心眼里佩服你。可你也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妇女吧?”
江天看着他,没说话。
“秦嫂子容易吗?”
傻柱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一个妇道人家,男人不顶事,婆婆不省心,三个孩子张着嘴要吃饭,她有什么办法?
她来找我讨口吃的,那是看得起我何雨柱!你不帮忙也就算了,站在这儿冷嘲热讽的,算什么本事?”
江天听完这段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点着点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愤怒的笑,而是那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觉得荒唐的笑。
“我帮你,”
江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傻柱,“你反而过来说我。”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傻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真是看不清局势。真不愧是‘傻’柱。”
傻柱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几个问题。”
江天竖起一根手指,“你关心秦淮茹多久了?”
傻柱愣了一下:“什么多久了?秦嫂子是邻居,邻居之间。”
“快一年了吧。”
江天替他说了,“从去年春天开始,你三天两头给她带菜。
酸辣白菜、红烧土豆、白面馒头,有时候还有肉。你自己的定量你省下来给她,你徒弟都说你瘦了。”
傻柱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梗着脖子说:
“那是我自愿的!”
“好,自愿的。”
江天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我再问你,她关心过你吗?快一年了,
她问过你一句‘柱子你吃了没’?她问过你一句‘柱子你冷不冷’?她问过你一句‘柱子你累不累’?”
傻柱的嘴还张着,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