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设作坊、投机倒把。
赵广原本想利用职权，给韩锋的农机站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直接去相关部门举报。
可细查下来，赵广彻底泄了气。
对方挂着红旗公社的招牌，有徐爱国书记的红头批文，属于合法的乡镇集体企业。
交易全部对公走帐，税票开得干干净净。
连那台简陋作坊里的旧车床，都是从红星齿轮厂走正规报废流程六百多块钱买来的。
这从头到脚都套着响应一号文档精神的护身符，根本找不到一点政策上的死角。
县农机局跟机械局不属于一个系统，顾建业的死活赵广不管。
但他负责的机床维修肥差被撬了墙角，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不信你们没有狐狸尾巴。”赵广眯起眼睛，把信纸塞进抽屉。
“韩锋能搞出来斜齿轮，韩建国是红星厂的车间主任。公器私用这笔帐，总能抓到把柄。”
……
中午十二点，红星齿轮厂职工食堂。
工人们穿着蓝布工装，拿着铝饭盒排队打饭，大食堂里都是大白菜粉条子和高粱米饭的味。
几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旁，三车间主任老刘正跟检验科的老夏凑在一起，一边嚼着高粱米，一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老夏，你说真的？上周六你亲眼看见韩建国从废铁堆里扒拉东西？”老刘筷子一顿，眼中透出精光。
“我亲眼看见的，拎着个化肥袋子，出门走得那叫一个快。”老夏抹了抹嘴上的油花。
“再结合这两天外面传的，说他儿子修好了拖拉机厂的苏联大机器。那可是20号铬锰钛斜齿轮！”
“他家那破粮库能有铣齿机？我听说周六下午，工具车间老吴的铣床也开动过。”
“好家伙，拿公家的材料，占公家的机器，帮自己儿子在外面揽两千块钱的私活。”老刘冷笑一声，话里全是泛酸和嫉妒。
“这老韩平日里装得大公无私，私底下比谁都黑！”
话音刚落，韩建国端着盛满高粱米的饭盒，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蹲，直接坐在老刘对面。
老刘脸色微变，随即干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韩主任，这几天可是满面春风啊。听说你家那小子在拖拉机厂露了大脸，连机械局的活儿都能拦下来。
“咱们红星厂的设备就是好用，连乡下农机站都能跟着借光。”
这句话夹枪带棒，食堂周围的几个职工纷纷竖起耳朵。
韩建国面不改色。
他拿着筷子扒拉了两口菜，抬眼看向老刘。
“刘主任，饭可以乱吃，话得说清楚。”
“上周六，二车间检修老旧冲床模具，用到工具车间的铣床修两个定位销，老吴亲自批的单子，厂里维修记录记得清清楚楚。”
韩建国把筷子往饭盒沿上一磕。
“至于我儿子，他是省工大机械系的大学生，有市里都认可的真技术，挣的是拖拉机厂光明正大的公对公修理费。”
“你老刘要是有这修外国机器的本领，你也去给周副局长亮亮手相。”
“光在这吧嗒嘴嚼舌根，算什么车间主任的做派？”
老刘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扒拉半口的饭差点呛出来，找不出半点借用设备的破绽。
韩建国办事滴水不漏，那张维修单子补得无懈可击。
老刘只能端起饭盒，没好气地换了张桌子。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收回目光，暗自敬佩韩建国的硬气。
韩建国低头继续吃饭，夹起一块咸菜疙瘩扔进嘴里，嚼得极重。
表面上压住了流言，但他心里清楚，这股暗风绝不会这么轻易刮过去。
老刘和老夏的怀疑一旦捅到保卫科，深究下来终究是个隐患。
韩锋说得对，靠走人情借设备，终究是小偷小摸的勾当，立不起真正的招牌。
傍晚下班，韩建国蹬着自行车直奔红旗公社农机服务站。
夕阳通过粮库的破窗户照进院子。
陈广平正蹲在地上用汽油清洗扳手，王德发趴在门板桌上算着最近几天的农机配件帐目。
韩锋坐在c620车床边，拿着游标卡尺测量一批刚车出来的活塞环毛坯。
韩建国走过去，拿起水瓢舀了口凉水喝下，把中午食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眼红病。”王德发一拍桌子站起来。
“这帮国营厂的也就是拿死工资的命，见不得别人挣大钱！”
“老刘那帮人盯上我了，这段时间，老吴那边绝对不能再碰。”
韩建国一脸严肃的说道，当了一辈子老实人，他可不想让自己彻底名誉扫地。
韩锋放下卡尺，拿过抹布擦掉手上的机油，面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靠借，做不长久。”
“两千块钱的现钞太扎眼，这只是第一波试探，县里的赵广没动静，肯定也在背后憋着坏查咱们底细。”
韩锋走到桌前，从一堆图纸下面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盖章的红头申请书，推到韩建国面前。
“既然他们眼红咱们，那就名正言顺地把那台设备盘下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合法合规的资产买卖。”
韩建国拿起那张纸，上面清淅写着《关于红旗公社农机维修站，有偿调拨红星齿轮厂闲置铣床设备的申请报告》。
落款处，公社徐爱国书记的大红印章格外醒目。
“买？”韩建国深吸一口气。
“那台x62w就算折旧报废，没有两三千块钱厂里也不可能放。而且周大林厂长那人固执得很，他能把重资产卖给一个公社作坊？”
“他不卖，是因为没到那个份上。”韩锋笃定的说道。
现在是九月中旬，南方双轨制和国企承包改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