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齿轮厂六车间后院库房。
三车间主任老刘拿着一张盖了章的设备报废单,大清早的来到设备科。
“马科长,劳您走个面儿,这些个设备做报废处理,我今天就要拉走。”
老马刚彻好一壶茶,瞥了一眼单子,上面赫然有齐保国的签字。
他自然知道老刘和副厂长齐保国的关系,没再多话,从兜里掏出钥匙扔在桌上。
“老刘啊,需要什么自己填表,流程上别让我难堪就成。”
“妥了老马,改天请你喝顿大酒!”
不多时,老刘带着他大儿子刘宏民,推着一辆借来的两轮平头板车进了库房。
两人吭哧瘪肚地从杂物堆里拽出一台落满灰的立式台钻,外加一台电机外壳掉漆的砂轮机。
这就是齐保国规划的修配站内核设备。
按废铁价过秤,拢共掏了不到三干块钱。
刘宏民今年二十二,初中毕业后在厂里混了两年学徒,吃不了苦,平时就爱在镇上跟一帮二流子瞎混。
此时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一边推车一边抱怨。
“爸,咱就拿这两个破铜烂铁去开修配站?人家韩锋那可是三吨重的大铣床。”
老刘反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你懂个屁!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只要牌子挂出去,活接进来,让你干啥你干啥。
你齐姨夫发了话,这个门市部以后你当站长。”
刘宏民一听当站长,两眼瞬间放光,推起板车脚底生风。
黄昏时分,老刘拎着两瓶西凤酒和一条大前门,敲开了红星家属院5栋的一户房门。
开门的是一车间刚退休的七级钳工老孟。
老孟干了一辈子工,落了一身职业病,尤其是腰椎间盘突出,阴天下雨连炕都下不来。
家里老伴常年吃药,正缺钱。
“老孟头,在家呢?”
老刘把烟酒往桌上一堆,大咧咧坐下。
孟师傅平时看不起老刘这种钻营的人,但奈何手里拮据,只得倒了杯水。
“刘主任,这是刮的哪阵风?”
“直说吧。”老刘开门见山,“我在镇西头五金门市部盘了个铺子搞机修,缺个镇场子的老师傅。”
“你来的话,每个月三十块钱,外加修件提成一成,干不干?”
老孟眼神一动。
三十块钱,虽然不如退休前挣得多,但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外快了,赶上一个人的收入。
但他摸了摸后腰,有些尤豫。
“我这老腰,下苦力的活干不了重茬。”
“不用你下苦力。”老刘摆手。
“打孔、磨刀,实在不行指点指点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再给你找两个学徒工,这总行吧。”
老孟看了一眼桌上的西凤酒,咬牙点了头。
“行,我干。”
三天后,镇西头五金门市部门口,两挂一万响的红衣大地红炸得震天响。
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新招牌。
《宏民五金修配门市部》
牌子做得比红旗公社农机站的还要大一圈。
齐保国为了避嫌没露面,但老刘出面张罗,硬是把四车间老郑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车间主任请来撑场面。
在旁边国营饭店定了两桌席面,散发着一股国营大厂下乡指导工作的虚假繁荣。
刘宏民穿着一套没洗过的崭新藏青色工作服,胸前口袋别着两支英雄钢笔,头发抹了头油,站在门口油光水滑,见人就递大前门。
“各位街坊,有需要修机器的往里进,咱们是红星齿轮厂的技术底子,七级老师傅坐镇!比乡下那些草台班子靠谱多了!”
几个附近开木工厂的个体户凑过来看热闹,刘宏民立马凑上去。
“老板,锯片不利索了吧?拿来磨,换轴承都没问题!”
对面店面是个做木工家具的小老板,问修个圆木推台锯的轴承座多少钱,刘宏民眼珠一转。
“那得五块,不对,八块钱!”
旁边人直撇嘴。
“八块钱?再添两块都能买个新的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刘宏民身上的混子劲儿上来了。
“懂什么叫绝活儿不?我这可是国营大厂的手艺,你去红星齿轮厂打听打听,给外面配个件儿得多少钱。”
“再说了,你要的这一两个件儿,也就仨枣俩核的,大厂根本不会接你的单子。”
“咱这可不一样啊,大厂的技术,公道的良心价格。”
后院里,老孟咬着牙,躬着身子在给一块角铁打眼。
这台老台钻主轴晃动大,一吃力钻头就往下掉。
他用力压着手柄,腰眼一酸,针扎一样的疼。
“哎呦。”
老孟扔了手柄,扶着腰靠在墙上,冷汗直冒,这才干了半天,他的老腰就快撑不住了。
刘宏民听到动静跑到后院,见老孟歇着,皱起眉头。
“孟大爷,外面接了三个活呢,您这怎么停了。”
老孟喘着粗气。
“宏民,那钻头快钝成烧火棍了,砂轮机又不稳,磨不快。再说了,我这腰确实顶不住了。”
“还有说好的学徒工,我咋一个都没瞅见,你可不能框我这把老骨头啊。”
刘宏民不耐烦地摆手。
“行行行,您抽根烟缓缓,磨蹭点没事,反正是按件计费。人手我在想办法了,这刚开张急啥。”
老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但没有立马回怼,毕竟现在宏民是他老板,以后还等着从这拿大团结补贴家用。
就他现在这身子骨,去别的加工站基本没人用他。
但身为老七级工,老孟当然有自己的脾气。
他冷哼了一声,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歇了起来。
回到前厅,刘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