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转过身，看了夫人一眼。
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现在离开长安，等于送命。”
夫人愣了一下：“可是？”
“昨天朝堂上的事，你还不明白吗？”荀攸打断了她，走到案几前坐下，端起那盏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李傕郭汜带了两万多人进城，一天时间，全被杨修收了。
段煨、张济、杨奉、樊稠，一万多人，听说今早就把兵权交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
“此子虽然狠辣，却也有底线。
他昨天杀人，目的是震慑天子和朝臣。
可他并没有像李傕和郭汜那样羞辱天子。
如今天下大乱，荀家总得多一些选择。
杨修未必就不能走到最后。”
荀攸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没想到，自己聪明的夫君居然想留下来。
荀攸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昨天散朝，杨修心腹徐庶就找上了我，说得很客气，‘我家主公明日来拜访荀先生。’”
“拜访？”夫人皱了下眉。
“是拜访。”荀攸苦笑了一下，“但那是客气话，翻译过来是，你哪儿也别去，明天在家等著。”
夫人沉默了。
荀攸也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其实他没有直接告诉夫人，他不想走。
不是不敢，是真不想。
他今年三十六了。
黄门侍郎，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给天子跑腿传话的官。
每天上朝、退朝、递奏章、传诏书，做了快三年，做的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何况还是一个傀儡天子。
他荀攸不是没有本事。
他二十岁就被朝廷征辟，后来何进调他进入大将军府，何进死了，他曾经和人一道策划刺杀暴虐的董卓，随后被下狱，好不容易熬到王允执政，王允又死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找一个值得他出山的人。
郭嘉跟了杨修。
徐庶跟了杨修。
贾诩跟了杨修。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比他笨。
他和郭嘉认识多年，在看人方面，郭嘉是出了名的精准，他跟着杨修超过两年，说明郭嘉看好杨修。
郭嘉、贾诩、徐庶都选了杨修，说明杨修至少不是董卓第二。
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杨修到底想干什么？
“老爷！！”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什么事？”
“门口有人来访。”
“何人？”
“他自称左将军杨修。”
荀攸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盏，瞪了管家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怎么不早说？”
管家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这么着急。
不就是一个左将军吗？
荀攸已经起身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理了理鬓角，又觉得不妥，伸手把刚理好的头发揉乱了，不能太刻意，但又不能太随意。
他大步走出内室，穿过前厅，远远就看到府门外站着一行人。
当先一人，十八岁，月白色长衫，腰悬玉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正是昨天站在大殿最高处、血淌到脚边都不眨眼的那位。
左将军，杨修。
身后跟着一个彪形大汉，像一座山一样杵在那里——典韦。
再往后是四个黑衣甲士，沉默地站在台阶下，像四根柱子。
荀攸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恭敬但不卑不亢：“左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修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像是，老熟人见面该有的那种笑。
“公达兄，我们也是老熟人了。
何必如此客气？”
荀攸抬起头，与杨修对视了一瞬。
老熟人？倒也不算假话。
杨家在朝堂上，从分得一条项羽大腿的杨喜算起，经营了几百年，荀家是荀子后人，在朝堂根基同样强大。
两家虽然算不上世交，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礼尚往来总是有的。
杨修小时候，荀攸的确见过几面。
但那时候的杨修，是个只会读书、见了长辈就脸红的少年。
和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左将军，请。”荀攸侧身让开，伸手引向府内，“书房备了茶，还请移步。”
“好。”
杨修点了点头，转身看了典韦一眼。
“恶来，你在院子里喝茶，我和公达先生说会儿话。”
典韦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喏。”
他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两把铁戟搁在膝盖上，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像一尊门神一样，一动不动了。
四个黑衣甲士留在府门外，站成两排。
荀攸看在眼里，心里又沉了一分。
这个人在手下心中地位比他想的更重。
书房在府邸东侧，不大，但很整洁。
三面墙全是竹简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整整齐齐地码著。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案几上，茶已经煮好了，水汽袅袅升起。
杨修走进书房，目光扫过那些竹简架子，最后落在案几旁的一把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把椅子，是他两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画了图纸让工匠做的。
高背，扶手，弧线贴合人的腰背，坐上去比汉代的矮榻舒服得多。
没想到图纸这么快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