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海高密。
入冬以后,大雪纷飞,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郑府的门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在风中叮当作响。
郑玄坐在书房里,一身布衣,须发皆白。
他今年六十六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寿,然,他却精神矍铄,目光清亮,没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手里捏著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绢布的边缘都起了毛。
“父亲,还在看蔡公送来的信?”郑益恩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几上。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郑玄中年得子。
郑玄放下信,端起热汤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蔡伯喈我认识多年,很少见他这样夸一个人。
他在信里说,此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胸中有丘壑,笔下写出来的那几个字…”他顿了顿,像是还在回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还有那四句,更是振聋发聩。”
“哪四句?”郑益恩问。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郑益恩愣了一下,嘴不自觉地张开了,好半天才合上。
他读过不少书,见过不少文章,但这四句话,他从来没有听过。
这不是吟风弄月,不是歌功颂德,这是沉甸甸的分量。
“父亲决定去长安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郑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远处,天和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
“老夫出身寒门,几十年来没有出仕为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他那些话,确实触动了我。
不是为权贵,不是为名利。”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是为了给天下苍生,谋一条路。”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收拾一下,我们全家去长安。”
郑益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父亲的性子他了解,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好,我去和来人说一声。”
“嗯。”郑玄走回案几前,拿起笔,一边研墨一边说,“孔北海那边,还得去一趟,算是辞行。”
“子尼、鸿豫、季圭他们几个呢?”
国渊、郗滤、崔琰等人都是郑玄的学生。
“他们的路,自己选。”郑玄的语气豁达而从容,“老夫从不为他们做主。”
郑益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襄阳城东。
雪也落到了这里,比青州小很多,却湿冷得刺骨。
司马徽和庞德公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
棋局已经下了大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两人都是年近六十的老者,但精神头都不错,围坐在炭火旁,你一手我一手的落子,不急不慢。
“尚长,想好了没有?”司马徽执白棋,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友。
庞德公没有抬头,盯着棋盘,手里捏著一枚黑子,半晌没有落下。
他不是在看棋,是在想事情。
“德操,我可是荆州庞家的家主。”他慢悠悠地说。
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他是世家大族的当家人,怎么能随便去长安?
司马徽笑了。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不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庞德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还有那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司马徽放下茶碗,看着老友的眼睛,“你难道不好奇?”
庞德公把棋子放下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好吧。”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老夫就去看看。”
“哈哈哈!”司马徽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翘了,“这就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连杨修自己都没有想到,因为那几句话和一个承诺,大汉天下不少隐士、名士、大儒,都选择了北上长安。
有的人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少年,有的人是冲著那几句话去的,有的人只是想亲眼见证这个时代会不会真的改变。
郑玄不知道,司马徽不知道,庞德公也不知道,他们的选择,将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长安城。
大雪纷飞,整座城被白色覆盖。
杨修裹着一件厚厚的裘衣,站在两座并排的空院子前,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线条的图纸,对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指指点点。
马钧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纸笔,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起头看一下院子的格局。
法正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图纸,冻得直搓手。
“德衡,这两座院子打通,院墙全部拆掉。”杨修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砖,“这里建一座大堂,能坐几百人的那种。
这边建藏书楼,这边建校舍。
厨房、茅厕、水井,都要重新修。”
马钧一边记一边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画著草图:“主公放心,交给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准时做好。”
杨修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那些图纸,压低声音道:“抓紧时间把这两座院子打通修好,另外图纸上的那几样东西,也要抓紧时间做出来。”
马钧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喏!”
杨修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看向典韦和胡车儿:“恶来、车儿,跟我去一趟皇宫。”
典韦和胡车儿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法正把图纸塞给马钧,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皇宫里,这几个月,刘协过得其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