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正打算跟着郑玄等人进蔡府,脚还没迈上台阶,蔡邕就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
“你进来干啥?”蔡邕一脸嫌弃的说道,“府里没准备你的吃食。”
“老头儿,你这就没意思了。”杨修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一个人能吃多少?我吃昭姬那一份就行。”
郑玄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名满天下的蔡伯喈和杀伐果断的左将军,两个人拌起嘴来像小孩一样。
“父亲!”蔡琰抱着蔡邕的胳膊撒娇,摇了摇。
蔡邕的心更疼了。
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了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撒娇。
今天却破例了,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破例。
“行行行。”蔡邕没好气地瞪了杨修一眼,“等会儿少吃几口啊!”
进了府,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郑玄第一次吃到炒菜,筷子就没停过。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又一筷子,又一筷子。
杨修端著碗,刚扒了两口,看着郑玄风卷残云的架势,忍不住心里吐槽:这是名满天下的经学宗师?吹的吧?这分明是一个三天没吃饭的老头儿。
“郑老,您给我们留一口,我这刚端碗…”
“你小子已经吃了一碗饭了。”郑玄头都没抬,筷子不停,“尊老爱幼懂不懂?老夫被关了一天多,早就饿坏了。”
说完,他看准桌上剩下的小半碗红烧肉,连碗带肉端到自己面前,倒进自己碗里。
郑益恩坐在旁边,目瞪口呆。
他忽然发现,这种“病”好像会传染。
自己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不对,一定是杨修传染的。
他看了杨修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蔡琰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杨大哥?”
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是我男人,只能我欺负。
“昭姬妹妹,你变了。”郑益恩苦笑,“以前你不会这么大声跟兄长说话。”
“哼!不许你们欺负杨大哥。”
“得了吧,丫头。”郑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谁能欺负他?”
杨修伸手去夹炖排骨,筷子还没碰到碗边,蔡邕直接把碗端走了。
他转而去夹鸡肉,郑益恩眼疾手快,一碗饭倒进菜碗里,连碗都端走了。
杨修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筷子,一脸无语,我他娘这个左将军,难道就这么没牌面?
“杨大哥,这是专门给你留的。”蔡琰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厨房,端著一个碗走过来,碗里盛着一只大鸡腿,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杨修接过碗,看了蔡邕一眼,又看了郑玄一眼,咧嘴笑了:“看看,还是琰儿对我好啊!”
蔡邕突然发现自己碗里的排骨不香了。
不仅不香,还有点酸。
郑玄看着蔡邕的表情,差点没忍住,一口饭喷了出来。
吃完饭,几个人来到郑玄的书房。
郑玄一进门就站了起来,不是要送客,是吃多了不消化,站着舒服些。
“老夫跟着伯喈喊你德祖吧。”郑玄看着杨修,开门见山,“说说看,你想办一个什么样的学院?”
杨修坐直了身子,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郑重地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先秦为何能孕育诸子百家?为何能孕育出那么璀璨的文化?
秦统一到如今,四百多年了,我们却一直在吃老祖宗手里的饭。”
郑玄和蔡邕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四百多年了,经学越走越窄,越走越僵,后人只是在给前人的注解做注解,给注解的注解做注解。
真正的新东西,几乎为零。
杨修接着说道:“先秦时期,民间可以议论君主,可以批评朝政,诸子百家各抒己见,谁也不比谁高贵。
如今呢?议论君主就是大逆不道,提一句不同意见就是异端邪说。”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语气诚恳:“二位先生都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
可你们想过没有?先秦为何只坚持了几十年就亡了?两汉为何两百来年也都走向了衰亡?”
郑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蔡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我希望,我们这所学院,在未来能找到答案。”
杨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如今天下大乱,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卖儿卖女,有些地方甚至易子而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眼下的长安学院,晚辈希望是一所以实学为主、经学为辅的学院。
以解决民生为首要问题,而不是坐而论道、空谈义理。”
郑玄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德祖,自武帝开始,大汉就是儒家治国。
经学是整个国家的根基。
你这样做,不怕天下人非议?”
杨修转过身,看着郑玄,目光平静而坚定:“郑老,大汉的儒学,还是先秦孔孟的儒学吗?
从董子(董仲舒)开始,儒学就被大量修改了。
掺入了商鞅、韩非子的帝王之术。
董子的儒学,已经不是孟子口中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而是变成了,天下服务于统治的工具。”
书房里安静了。
郑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蔡邕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一动不动。
郑益恩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这些话,他们不是没有想过。
但想了,也不敢说。
不仅仅是怕,还因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