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腊月二十六推开院门时,陈默脚下一滞。
雪地上两行新鲜的脚印往家属区深处延伸。他鬼使神差地沿着脚印跟上去,在拐过第三栋红砖房时,王婶正叉著腰站在自家门槛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卫国脸上。
父亲佝偻著背,手里攥著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卫国,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王丽荣尖著嗓子,声音像碎玻璃一样刮人,“那破厂子都停产两年了,欠一屁股债,你儿子脑子不好使,你也跟着魔怔?赶紧走!别在我家门口晃悠,看着晦气!”
陈卫国没还嘴,也没争辩。
他就像一尊被风雪吹透了的石像,沉默地承受着。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比哭还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然后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家属区深处走去。
陈默僵在原地,看着父亲那瞬间苍老萎缩的背影。
曾几何时,父亲在厂里是多骄傲的八级钳工,走路带风,谁见了都要恭敬地喊声陈师傅。
可如今,仅仅是因为替儿子擦屁股,就被人像撵叫花子一样赶出来。
那一幕,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陈默的心脏。
从前也是这样。
技校打架闹事,是父亲赔著笑脸给人鞠躬;偷开机床砸了模具,是父亲半夜偷偷补好。
他惹了麻烦,闯了祸,父亲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爸”陈默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陈卫国闻声猛地一颤,他嘴唇动了动,“这趟房还剩下老赵没走。”
他侧身绕过陈默,往家属区更深处的那排低矮平房走去。
陈默看着父亲苍老的背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鼻腔里的酸涩,大步追了上去。
“赵叔在家吗?”
陈默敲响了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正是赵安,原三厂的车工。
他看见陈卫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看到后面的陈默,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赵叔,”陈默没理会那尴尬的气氛,直接开口,“腊月二十六,厂里二号车间开工,我这儿还缺个车工班长,一天十块钱,管两顿饭。您来不来?”
赵安愣住了。
这两天就听说陈默要开厂子复工的事情了,本以为是瞎传,没想到是真的。
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门框。他咬了咬牙,眼神里的犹豫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去!为啥不去!”赵安猛地一拍大腿,“死马当活马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这就跟我那口子说一声,腊月二十六,我肯定到!”
从赵安家出来,来到下一趟房,正瞧见张德贵蹲在房门口闷头抽著旱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屁股。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女人的抱怨声。
张德贵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原本是三厂最好的锻工。
“德贵哥,”陈默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我知道你愁啥。孩子上学要钱,家里揭不开锅了对吧?”
张德贵没吭声,狠狠吸了一口烟。
“腊月二十六,厂里开工。”陈默递过去五块钱,“拿着,先给孩子买点吃的。咱们不欠账,一天十块钱,干一天活,给一天钱。”
张德贵颤抖着手接过那皱巴巴的五块钱,粗糙的手掌磨得纸张沙沙作响。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陈叔、小默”他喉结滚动,半天憋出一句话,“二十六那天我一定去!”
那一整天,陈默和陈卫国几乎走遍了整个家属区。
每敲开一扇门,陈默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也能看到那一点点被点燃的微光。
傍晚时分,风雪又起了。
陈默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后的父亲。
不知何时父亲的脊梁挺直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陈默转过头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让这个曾经骄傲的男人,重新昂首挺胸地走在家属区里。
腊月二十六,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黑得像扣了口铁锅,北风卷著雪沫子往领子里钻。
陈卫国把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工具包往上提了提。昨夜他翻箱倒柜,把珍藏的一套进口锉刀和卡尺都找了出来,用油布擦得锃亮。
陈默怀里揣著钱,死死捂住胸口。
爷俩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厂区走,谁也没说话。
来到厂子里,推开二号车间那扇沉重的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嘎吱”的长鸣,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随手按下了门口的电灯开关。
“啪。”
头顶那排老式的吊灯闪烁几下,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驱散了角落里的黑暗。
“电来电了?”陈卫国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昨天下午去供电所交了五百块押金,钱主任打了招呼,昨晚连夜给通的。”陈默一边说,一边走到车间中央。
地面昨天已经清理过,还在正前方摆了张掉了漆的课桌。
父子俩正打算把准备好的招工登记表和体检单摆在桌上,车间外面传来动静。
陈卫国忽然停下动作,抬头望向车间入口:“谁?!”
话音未落,只见王守仁裹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来,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工装裤脚还沾著泥点。
陈默有些意外:“王大爷,您来得太早了,还没到上班点呢。”
“今天不是开工么?”他搓著冻僵的手,目光扫过亮着灯的车间,喉结动了动,“我来先检查一遍设备,别到开工的时候掉链子。”
说完,王守仁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