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五金市场正处于新旧交替的过渡期。
街面上那些个体五金店,货源大多是各地的批发市场倒腾来的,规格杂、批次乱,同一型号的丝锥,上一批和下一批可能差了半个螺距。
碰上运气不好,买回去的刀片装不上刀杆,还得跑回来换,一来一去耽误半天工夫。
而国营五金公司不一样。
它是市属二级站,背靠省级物资系统的供货渠道,所有工具都按国家标准检验入库,尺寸公差有保证。
从粗加工到精加工的刀具量具,全在一个库里,规格齐全,能一步到位。
对陈默来说,厂里现在订单赶得紧,工具采购容不得半点差错。
与其在小店里东拼西凑、提心吊胆,不如多跑几步路,去五金公司一次性配齐。
即便是价钱稍贵,但胜在买的放心。
倒骑驴在五金公司门口停下。
陈默跳下车斗,抬头看了一眼。
抚城市五金交电公司几个铜字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透著一股国营老店的派头。
“磊哥,锁好车,咱们进去。”
陈磊把倒骑驴推到墙边,掏出链条锁,穿过车轮和大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绕了两圈,咔哒一声锁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上陈默的脚步。
推开玻璃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大厅比想象中的要宽敞。
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几排玻璃柜台一字排开,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码放著各种工具和配件。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投下苍白的灯光。
里面人不算多。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采购员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捏著单据,跟营业员比划着什么。
角落里一个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帆布包,正在往里面塞一卷电线。
陈默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刀具量具的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烫著一头细密的卷发,正低头织著一件毛衣。
“同志,麻烦你,我要买些工具。”陈默把兜里那张清单掏出来,铺在柜台上。
妇女放下手里的毛衣,拿起清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
她翻了翻,又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要这么多?厂里采购啊?”
“对。”陈默语气客气,“麻烦你帮我看看,库里有没有现货?”
妇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一支铅笔,在清单上勾勾画画起来。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陈默身后传来。
“陈默?!”
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确定,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默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跟他年纪相仿,不到二十。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花哨的衬衫。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三七分的发型,一丝不苟。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皮包。
虽然那张脸比记忆中瘦削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几根稀疏的胡茬,但陈默一眼就认出了他。
叶小军,他高中时期的铁哥们,两人坐了三年的同桌。
那时候陈默家里条件比叶小军稍好一点,偶尔会带两份早饭,分一份给他。
叶小军脑子活络,为人仗义,陈默跟人打架,他总是第一个撸袖子冲上去。
后来高中毕业,陈默上了技校,叶小军没考上就跟着亲戚四处跑生意,两人就这么断了联系。
“叶小军!”
陈默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惊讶和欣喜。
叶小军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陈默,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卧槽!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陈默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也笑着回拍了他两下,“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两人松开,叶小军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军大衣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陈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我还想问你呢!咱俩得有两年没见了吧?你咋跑五金公司来了?”
“我来买工具。”陈默如实答道,“厂里缺一批刀具量具,今天过来看看能不能配齐。”
“买工具?”叶小军愣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呢?”
陈默笑了笑,“我把红星厂盘下来了,现在是红星厂厂长。”
叶小军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猛地一拍巴掌,“真的假的?!你把红星厂盘下来了?那可是个大厂子啊!”
“运气好而已。”陈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家里长辈帮忙,才勉强接下来。”
“你可别跟我这儿谦虚!”叶小军用力捶了一下陈默的肩膀,脸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红星厂啊!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得住的!你小子行啊!”
“赚个辛苦钱儿。”陈默笑着摇了摇头,“厂子刚起步,啥都得从头来,今天这不就出来跑采购了嘛。”
叶小军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佩服,又带着几分感慨。
陈默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最近怎么样?干啥活呢?”
叶小军闻言,伸手理了理自己那头油光锃亮的发型,又把腋下的小皮包夹了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很有派头的架势。
“你现在是厂长,我也不赖。”他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哥们儿现在成倒爷了。”
“倒爷?”陈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腾啥?”
“啥都倒腾。”叶小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主要跑北边,跟老毛子做买卖。他们那边缺东西,咱们这边有东西,一来一去,赚个差价。”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