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蛇贴著泥土爬,又像无数火星顺着暗处飞快窜开。
兵部尚书脸色骤变,几乎是吼出来的:“火药!护驾——”
禁军呼啦一下围拢上来,刀盾齐出,将大景帝与夭夭死死护在中间。
工部那几个老臣方才还围着高炉地基跑得脚下生风,此刻全白了脸,几个老铁匠更是手脚发麻,盯着地面冒出的细烟,嘴唇都哆嗦了。
许茂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著灰土,却还在发疯似的笑。
“烧吧!都烧了才干净!”
“你们不是要重建工坊吗?今日便一起葬在这儿!”
工部尚书气得眼前发黑,抄起旁边半截木棍就想砸他:“畜生!这里头还有多少匠户和材料,你——”
话没骂完,脚下又是一阵更急的“嗤嗤”声。
几处墙根、炉基、杂料堆旁,都隐隐腾起白烟。
显然埋药的人早有算计,整片西侧工棚连着旧工坊,都在引线之下。
一旦点着,别说人,连刚腾出来的地都要炸个稀烂。
兵部尚书额角青筋直跳,猛地喝令:“散开!沙土!断引线!快!”
几个禁军才冲出去两步,夭夭却忽然在大景帝怀里扭了扭。
她一点都没怕,反而睁圆了眼,盯着地上那一缕缕蹿动的火线,拍起了小手。
“呀!”
“亮亮的!”
大景帝低头看她,眉心一拧:“别乱动。”
夭夭却已经兴奋得小脸都红了,指着地上那几处冒烟的地方,奶声奶气地喊:“小红!开饭啦!”
众人一愣。
什么开饭?
下一瞬,夭夭小手往前一指,声音又脆又响:“那是辣条!”
趴在不远处装死的重明鸟猛地抬起头。
它原本正缩著翅膀,满脸生无可恋,听见“开饭”两个字,双瞳先是一亮;听见“辣条”两个字,又迟疑地歪了歪头。
夭夭立刻催它:“快点呀!要跑掉啦!”
重明鸟这才扑腾一下站起身。
它抖抖羽毛,昂起脑袋,朝地面那几条飞快燃烧的引线看了一眼,眼神里竟很有几分“这种东西也值得叫我”的嫌弃。
可夭夭已经开始着急:“快吃快吃!”
重明鸟只好张开鸟喙,猛地一吸。
“呼——”
一阵炽热气流卷过地面。
众人原本以为会迎来更大的火势,谁知地上那些本该窜向火药埋点的引线,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拽住,火星齐齐倒卷回来。
一缕,两缕,三缕
数不清的细细火线从泥地里、墙根下、木箱后头被硬生生吸了出来,活像一把烧红的面条,嗖嗖嗖往重明鸟嘴里钻。
“嗤——”
“嗤嗤——”
地上的烟没了,乱窜的火星也没了。
连已经快烧进土里的那几处引线头,都被它精准地抽了出来。
重明鸟站在原地,昂首张喙,吸得极专注,尾羽上的火光一闪一闪。那副样子,真像在埋头吃一顿热腾腾的面。
满场死寂。
兵部尚书张著嘴,刀还横在身前,半天没动。
工部尚书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户部尚书抱着食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喃喃道:“火火还能这么吃?”
几个刚冲出去准备扑火的禁军硬生生刹住脚,一个个僵在原地,看着那地底下原本能炸飞半个工坊的火线,被重明鸟当零嘴似的吸进肚子。
连许茂都看傻了。
他脸上的癫狂一点点裂开,眼神里头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恐。
“不、不可能——”
“那是火药引线!怎么会”
话没说完,最后一截火线也被重明鸟吸溜进嘴里。
它闭上喙,脖子一仰,吞了。
然后——
“嗝。”
一个圆滚滚、带着白烟的小饱嗝从它喙边冒出来,在半空悠悠打了个卷。
烟圈慢悠悠飘上去,晃了两下,散了。
夭夭高兴坏了,小手拍得啪啪响。
“小红真厉害!”
“都吃光光啦!”
重明鸟矜持地甩了甩尾羽,刚想摆出一点神鸟威风,喙边却又控制不住地冒出一缕细烟。
它连忙闭嘴,眼神里竟透出一点心虚。
夭夭却很满意,朝它伸出小胖手:“回来,给你加餐。”
重明鸟立刻扑棱著翅膀凑过去,把大脑袋往她那边低了低。
大景帝看着这一幕,沉沉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连他都已做好整片工坊被炸毁的准备。谁知夭夭一句“辣条”,便把这场杀局化得干干净净。
沈望山最先回神,厉声喝道:“搜!把所有埋药点都给老夫挖出来!”
“是!”
禁军与工部差役齐齐动了起来。
有了重明鸟刚才那一口,地面引线尽数断绝,再挖埋点便少了大半凶险。很快,墙根、炉基、木料堆下、旧井边,一包包油纸裹着的火药被拖了出来,粗粗一数,竟有十余处。
工部尚书看得脸都青了。
“这群王八羔子他们是想把兵器坊连着京郊半座山一块送上天!”
兵部尚书提着刀走到许茂跟前,眼里全是寒意。
“底牌呢?”
“这就是你的底牌?”
他一脚踹在许茂肩头,将人踹得翻了个滚。
“火没炸成,人先现了眼。你倒是给本官接着笑!”
许茂疼得惨叫,抬头时却还是一脸恍惚,死死盯着重明鸟。
他谋了这么久,埋了这么久,原想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谁能想到,最后毁在一只鸟嘴里。
还是活吞。
他喃喃道:“妖物妖物”
夭夭耳朵尖,一下听见了,立刻不高兴地鼓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