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请讲。”
“今夕是何年份？”
老保长愣住了。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大概是开运年间？”
“开运几年？”
“这”老保长面露难色，“老朽实在不知。”
“朝廷改元之事，我等小民要到一两年后才能听闻。”
“只知道去岁官家与契丹在北面打了一场大仗，还赢了。”
“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老朽实在不知。”
开运年间，石重贵。
李青大致心里有数了，果然是五代。
李青又问道：“官府一向如此吗？直接上门抢粮抢人？”
老保长叹了口气，摇头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桑相公和李太尉坐镇京兆府的时候，日子虽也艰难，但官府征粮总还给留口吃的。”
“自从换了赵太尉，便是这般了。”
“派兵下乡，挨户搜刮，交不出粮就拿人抵。”
“这泾阳县一带，已经叫他们抓了不少人了。”
“桑相公？”李青心中一动，“可是叫桑维翰？”
老保长茫然地摇了摇头：“老朽不知桑相公的名讳。
“只知朝野上下都唤他桑相公，是朝廷的大官，镇守京兆府多年。”
“后来朝廷把桑相公召回京师去了，赵太尉接管了京兆府，我等苦日子便来了。”
李青点了点头，便让保长指挥人收拾残肢断臂。
得了李青的话后，村民纷纷走向了地上的尸体。
他们蹲下身，开始解那些军吏身上的衣服。
先脱外袍，再脱里衣，然后是鞋子。
有的尸体还流着血，血迹沾到了衣服上，但他们也不嫌弃，麻利地将衣物一件件剥下来。
剥光一个，便抱着衣物走向下一个。
有个老妇人正在扒王三的靴子。
靴子有些紧，她用力拽了好几下才拽下来，然后抱着靴子像抱着宝贝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青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人家，”他转头问保长，“这死人衣物妥当吗？”
保长顺着他目光看去，解释道：“这些将爷的衣物料子好，就算是破了的，改一改也能穿。”
“我等小民，辛苦劳作一年，也挣不来这样一件衣裳。”
李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和妇人蹲在尸体旁边，认真地翻找著每一件有用的东西，连沾了血的布料也不放过。
有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正帮着一个老妇人把一件血淋淋的里衣叠好。
小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她大概见过太多尸体了。
李青把目光移开，换了一个问题：“为何村里全是老弱妇孺？青壮呢？”
“青壮？”老保长苦笑着摇了摇头，“哪里还有青壮。”
“早便征走了，编入泾阳县的乡兵。”
去岁朝廷跟契丹打仗，又全都调去了北面，至今一个都没回来。”
“周围的村庄也是如此？”
“大致都是如此。”
老保长指了指远处，“从这里往东走，在白渠南支流，有一个姚家坞堡，是社村姚氏的。”
“那坞堡有数百号人，良田数千亩，周围的青壮大多投靠过去了，有的当了家丁，有的做了佃户。”
“虽说也是做牛做马，但总比我等老弱强得多。”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再往前，渠头那边，是高氏的坞堡。”
“高氏是这一带的宗族，他们的庄园就挨着白渠的渠首，控制着主阀门。”
“谁想用水浇地，就得给他们交钱交粮，不给就不开闸。”
“这一带的保长，十有八九都是高氏的人。”
说到这里，老保长的声音低沉下去：“早些年我们村的青壮还在县衙的时候，跟高氏和姚氏多少还有些往来，也能分到些水。”
“后来青壮被征走了，村里只剩我们这些老的小的，人家便不再理会了。”
“我们村原来有一百多口人，如今只剩下这三四十个。”
“村里的女娃子但凡模样周正些的，都被卖去了坞堡里，一个女娃能换三斗粮。”
“三斗粮。”李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现代，随便跑几单众包就能买到，但是在这里，就是一个女孩的全部价值。
“那你们为什么不也投靠过去？”
“人家不收。”老保长摇头，“坞堡只要青壮和年轻妇人，能干活，能生孩子。”
“我们这些老骨头，去了也只是白吃粮食，谁会要？”
李青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破败的村庄，看着那些在尸体间翻找衣物的瘦弱身影。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一个老妇人端著一只陶盆走了过来。
那盆子黑乎乎的，边缘还有几道裂纹，里面盛着半盆糊状的东西。
颜色发黑，散发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煮烂的树叶子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郎君，”妇人的声音怯生生的，“村里实在没有粮食了，只有这些野菜糊糊，您莫嫌弃。”
李青接过陶盆，低头看了看。
盆里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残渣，黑乎乎的，黏稠稠的，上面还漂浮着几根草梗。
他舀起一点，送进嘴里。
一股又苦又涩又腥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他本能地想咽下去，但喉咙拒绝接受这东西。
他猛地偏过头，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
“这”李青用袖子擦了擦嘴，“你们每日就吃这个？”
保长苦涩地点点头：“这已经是能寻到的最好的了。”
“还有些更差的，吃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