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个人,稀稀落落地排成一队,沿着那条干涸的渠沟边上的小路,朝前走。
他们身上穿着昨天那些军吏的衣服,皂色的公服在晨风中飘荡。
那些衣服上有血迹,有破口,但没人嫌弃。
这是他们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李青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脚步坚定。
他忽然想到,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任何东西,除了饥饿、鞭打和死亡。
他只给了他们一顿肉,他们便愿意把命交给他。
烂泥里的人,你拉他一把,他就能站起来,把命给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化。
干裂的荒野上零星出现了几块翻过的田地,地里种著粟米和高粱,稀稀拉拉的。
田里有几个人在劳作,弯著腰,用简陋的木锄在松土。
那些人同样瘦得皮包骨,只是穿着比这群村民稍微好一点点,至少能蔽体。
保长指著那些劳作的人说:“这些便是高家的佃户。”
“每年收成,七成要交上去。
李青看了一眼那些在地里劳作的身影。
他们连头都没抬,对这支过路的队伍毫无反应。
再往前走,田地的颜色渐渐绿了一些。
这里的土明显比别处湿润,庄稼也长得密些,高些。
保长指著远处那道隐约可见的水渠说,那是白渠的支流,能浇到这里的地,说明这儿的佃户交足了水费。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道关卡。
土路正中间横了一排粗木栅栏。
栅栏用碗口粗的树干扎成,两头钉在夯土里,中间开了一道门,门是朝里推的那种。
栅栏后面搭了个草棚,草棚下站着六七个青壮。
他们有的拄著木棒,有的腰间别著短刀,还有一个肩上扛着一杆长矛。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皂色长衫,头上裹着幞头,腰间挂著一柄簇新的横刀,与那几个短褐穿结的青壮大不相同。
他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吃茶,远远瞧见路上来了一大群人,眯着眼看了一阵,忽然把茶碗往地上一顿,霍地站起了身。
“来者止步!”
他一声断喝,身后那六七个青壮立刻提起棍棒,堵住了栅栏门口。
李青脚步不停,直到距离栅栏不过十步远才站住。
那年轻人先是将李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身古怪的衣服和短发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看向李青身后那三四十个老弱妇孺,看清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
晋昌军的皂色公服,上面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又看见几个妇人手里拎的腰刀,同样是军中制式。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隔着栅栏,指著保长厉声喝道:“你这老货!尔等肮脏贱民,持刀弄杖来此作甚?莫非要与我高家开战不成?”
保长被他这一喝,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躬起腰来,嘴唇嚅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做了几十年小民,见了豪强家的人,骨头自己就软了。
他偏过头,求救似的看向李青。
李青没有废话。
他右手一抬。
两尊玄甲铁骑同时出现在栅栏前方。
马上骑士端坐不动,右手持槊,左手按刀。
那六七名青壮齐刷刷地后退了三步。
有人手里的木棒掉了。
有人张著嘴,眼睛瞪得铜铃大。
那扛长矛的更是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矛都扔了。
为首的年轻人的反应比他们好一些。
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草棚的柱子上,脸色骤变。
他看看那两尊铁骑,又看看李青。
嘴唇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空气静了几个呼吸。
然后那年轻人挤出一个笑容。
他朝李青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十分客气:“不知这位郎君欲去我高家所为何事?”
“某乃高氏族中子弟,若郎君有事,某可代为通传。”
李青看着他,目光平淡。
“莫要多问。”他说,“要么带路,要么开战。”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李青,又看看那两尊沉默的铁甲骑兵。
那两尊铁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耀武扬威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又咽了口唾沫。
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而是判断形势。
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不能欺负,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面前这个短发的年轻人,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裳,能凭空变出两尊重甲骑兵,这种手段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
至于那两尊骑兵是真是假。
栅栏前那几寸深的马蹄印还冒着土尘呢。
“某为郎君带路。”
年轻人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朝那几个还愣著的青壮摆了摆手:“把栅栏门打开。”
木栅栏被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李青迈步走了进去。
两尊铁骑跟在左右,村民们跟在后面,鱼贯穿过栅栏门。
那年轻人走在前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青。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点什么套套近乎,但每次对上李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路边开始出现了连片的田地。
这些地比外面的不知好了多少,沟渠纵横,灌溉充足,地里种的庄